入秋的雨下得邪性。
苏禾站在院门口,望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比屋檐还低,雨水顺着青竹帘子成串往下淌,打在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田埂上的稻穗早被泡得发烂,前两日她踩着齐膝深的水去看,穗子全生了白毛,捏在手里软塌塌的像团烂棉絮。
阿姐,灶房进水了!小荞的尖叫混着水声传来。
苏禾抹了把脸上的雨,转身往屋里跑,鞋尖踢到门槛上的青石板,疼得倒抽冷气——这雨已经下了十七天,屋角的霉斑都爬到梁上了,再这么下去,连存粮的陶瓮都要受潮。
夜里掌灯时分,苏禾蹲在西屋的米缸前,用竹片拨拉着新晒的干米。
缸底压着本《田务细账》,纸页被她翻得发毛,墨迹在油灯下泛着暗黄。
小稷缩在炕头补蓑衣,草屑落在他磨破的裤腿上:阿姐,王伯家的小娃今早哭着要吃饼,他娘拿榆树皮磨的面哄......
知道了。苏禾的指甲在账本上划出浅痕。
她上月刚收了两石新麦,加上春播时省下来的三斗稻种,还有地窖里腌的三十斤梅干菜——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三圈,最后落在十户,半月这行小字上。
窗外的雨敲着窗纸,她摸了摸腰间的铜钥匙,那是锁着米仓的,明儿起,咱们开仓。
可吴大贵家的粮铺......小稷突然压低声音。
苏禾知道他要说什么——这雨刚下第五天,吴大贵就关了粮铺的门,前日却有人看见他的牛车往村外跑,回来时车轱辘上沾着新泥,车篷里鼓鼓囊囊的。
他囤他的,咱们管咱们的。苏禾把账本往怀里拢了拢,火盆里的炭噼啪响,映得她眼尾的细纹发亮,但得立个规矩。她摸出块碎陶片,在桌角画道道,轮流供粮,孤寡老人和有小娃的先领,每户每日两升糙米,领粮要按手印。
第二日清晨,雨势稍歇。
苏禾刚把临时粮仓的木牌挂在院门口,赵四娘就抱着个破碗来了。
她袖口沾着泥,头发滴着水:小禾,我家那口子去河沟摸鱼摔了腿,娃们三天没见粒米......
四娘先坐。苏禾拉她在草墩上坐下,小荞端来半块烤红薯。
赵四娘捏着红薯的手直抖,突然哇地哭出声:昨儿看见吴大贵家的二小子啃白面馍,那白得......那白得像云......
四娘,这是粮票。苏禾递过张麻纸,上面用朱砂画了个圈,明儿辰时来领两升糙米,后日换阿婆们来。她指了指墙上挂的木牌,咱们不跟人比,只图个匀乎。
院外渐渐聚了人。
王阿婆拄着拐杖,身后跟着流着清涕的小孙儿;张二婶抱着空米袋,指节捏得发白;连平日最傲气的李秀才娘子都来了,怀里的婴儿饿得直哼唧。
苏禾让阿牛搬来条长凳,自己坐在凳上,小稷在旁研墨,小荞举着个铜铃铛:领粮先报名字,按手印,领完的去东边帮着挖沟——积水流不出去,明春地要烂根的!
人群里突然炸开一声冷笑:装什么大善人?吴大贵从墙根转出来,青布衫的下摆沾着泥,我听说苏大娘子囤了五石粮?
县太爷的赈灾粮还在路上,你倒先当起活菩萨了?
苏禾的手在粮票上顿了顿。
她早看见吴大贵脚边的泥印——和前日村外新修的土窑一个样,那是藏粮的好地方。吴大哥要是闲得慌,她起身拍了拍裙角,不妨跟我去地窖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