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她展开《女红图谱》,第一页便是苏荞的双面绣荷包,“这荷包能换五文钱,够买半升米;这是苏荞的算税账,比村塾里读了三年书的男娃还准;这是二十户人家的联署信,说女儿识了字,家里少打三场架,多收两担粮。”
她举起苏荞的作业本,纸页边缘卷着毛边,上面的小楷却笔笔分明:“四月赋税,田租三斗,丁税五文,杂税二文——合计三斗七文。”“这是我妹妹,九岁,”苏禾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她识了字,就能替我看田契;她会算钱,就能替我管庄子;等她大了,就能替她的女儿,把这道理再讲一遍。”
堂下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的轻响。
突然,右侧传来一声冷笑:“女子识字,坏了三从四德,成何体统?”
苏禾转头,见说话的是个穿湖蓝绸衫的中年官员,腰间玉佩晃得人眼花。
“大人可知,”她往前走了半步,“三从四德首重‘德’,德者,明理也。”她指向那官员腰间的玉佩,“若贵府小姐识得字,便知这玉佩该值多少银钱,不会被牙行坑;若识得理,便知管家时该如何分粮,不会闹得下人们寒心。”她顿了顿,“大人是觉得,明理的女子,比糊涂的女子更坏纲常么?”
湖蓝绸衫的官员涨红了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州府长史突然笑了,他接过苏禾递来的联署信,目光扫过赵四娘歪歪扭扭的指印:“这信上说,女娃识了字,能教弟弟背书。”他抬头看苏禾,“你这女学,倒成了以女教男的妙法。”
散场时已近正午。
苏禾站在文昌阁外,阳光透过飞檐落在“女子识字班准予试点”的批文上,烫得她手心发疼。
苏仲公拄着拐杖从后面赶上来,枣木拐杖叩地的声音比往日响了三分:“禾娘,你这是替咱们安丰乡的女娃,在青史上凿了个窟窿!”他抹了把眼角,“我那小孙女,往后也能捧着书读了。”
林砚站在廊下,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他望着苏禾发亮的眼睛,轻声道:“你看,你早已不只是个农女。”
苏禾低头看批文,墨迹未干,还带着墨香。
她想起昨夜苏荞趴在她膝头打盹,小手指还勾着绣绷;想起赵小翠举着算好的账本子喊“阿姐你看”;想起那些躲在门后听她们读书的小脑袋。
“我只是想让她们,”她轻轻说,“活得更有底气些。”
远处传来马蹄声,惊得檐角铜铃乱响。
林砚突然皱眉,望着街角匆匆而过的灰衣人——那人身后跟着两个衙役,腰间悬着的令牌在阳光下闪了闪。
苏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来得及看见灰衣人转过街角时,袖口露出半张纸,上面“封禁”二字刺得人眼睛生疼。
“阿姐!”苏荞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小丫头跑得两颊通红,手里举着个油纸包,“我买了糖画,是稻穗模样的!”
苏禾接过糖画,糖丝在阳光下泛着金黄。
她望着妹妹发亮的眼睛,把批文小心收进怀里。
风裹着远处的市声吹来,夹着若有若无的议论——“那女学怕长不了”“听说有人要告到转运司”。
但那又如何?
她低头舔了舔糖画的尖角,甜丝丝的味道漫开。
身后的文昌阁飞檐上,铜铃还在叮铃作响,像极了女学里那些小丫头们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