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丰乡的七月天像口烧红的铁锅,蝉鸣在瓦檐下撞得粉碎。
苏禾蹲在灶房里翻账本,竹篾编的账册边缘被汗水浸得发皱,最后一页的米价二字刺得她眼皮直跳——新记粮行昨日糙米报价每石一贯二百文,比半月前涨了三百文。
阿姐,王掌柜送野菊蜜来了。苏荞端着青瓷碗进来,碗底还凝着层琥珀色的蜜,他说今年野菊开得早,蜜里掺了点新晒的稻花。
苏禾没接碗,手指顺着账册往回翻。
庆历元年秋涝后米价涨,庆历二年春旱后米价涨,今年既无大灾又无战事,郑家的新记粮行却突然抬价——她的指甲在郑字上掐出个月牙印,想起三日前在渠边被郑少衡踩碎的野菊,想起他揉成团扔进渠里的信笺。
荞荞,去把阿弟叫来。苏禾合上账册,竹片封签咔地弹起,再让灶上煮锅绿豆汤,要冰过的。
苏稷抱着个陶瓮跑进来时,瓮里的冰块正咔嚓裂开。
苏禾掀开瓮盖,凉意裹着绿豆香漫出来:阿弟,你前日跟牛娃去集上,可瞧见外乡商队?
瞧见了!苏稷扒着瓮沿,鼻尖沾了点绿豆,有辆青布篷车,车夫操着汴梁口音,说要收粮运去州城。
牛娃他爹问价,那车夫说要多少有多少,价码好商量。
苏禾的手指在桌沿轻轻叩着。
汴梁来的粮商,郑家的粮行,突然暴涨的米价——她想起林砚前日在旧书摊淘来的《淮南商录》,里面记着豪族囤粮,必引外商造势。
灶房的风掀动账册,某页夹着的稻穗标本沙沙作响,那是她去年从郑家庄稼地里捡的,穗粒比寻常稻子大两成——郑家分明占着好田,却偏要在青黄不接时抬价。
去把老叔公请来。苏禾对苏荞道,再让阿弟去林秀才家,说我有急事相商。
日头偏西时,苏家堂屋坐满了族老。
苏禾把账册摊在八仙桌上,烛火映得一贯二百文几个字直晃:各位叔公伯爷,新记粮行的米价,比去年秋粮刚收时还高。
这有啥稀奇?三伯公磕着烟杆,郑家的粮行开了二十年,每年这时候都要涨些。
可今年不同。苏禾指着账册上的红圈,往年涨的是三成,今年半月涨了五成。
前日有汴梁商队来收粮,郑家的仓房这两日昼夜搬粮——他们不是卖,是囤。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
五叔公摸了摸胡子:囤粮?
那得压多少银钱?
压银钱是小事。苏禾抽出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安丰乡有八百户,其中三百户春借了郑家的粮,利滚利要还两石。
若米价涨到一贯五,这三百户要么卖田,要么卖身。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些,我阿爹当年就是这么没的——为还三石利粮,把最后半亩田押给郑家,结果连棺材板都买不起。
族老们的烟杆停在半空。
三伯公的手颤了颤,烟丝簌簌掉在青布衫上:那丫头你说咋办?
启动互助会的储备仓。苏禾从怀里掏出块桐油布,里面裹着一串铜钥匙,去年秋我带大家收的余粮,存在村东头的土窑里,有三百石。
明日起按一贯文一石卖,比市价低二百。
那咱们不亏了?七叔公瞪圆眼睛,一贯文买的稻子,晒干去壳才出七斗米,本都不够!
但能稳住人心。苏禾把钥匙拍在桌上,只要百姓不抢粮,郑家囤的粮就砸在手里。
另外......她看向门口,林砚正抱着个蓝布包袱进来,王掌柜答应高价收周边乡镇的稻谷,每石加五十文。
要让外头传安丰乡的米商疯了,郑家就会以为外头需求大,囤得更狠。
林砚解开包袱,露出叠写满小楷的纸页:我仿了份转运司的公文,说淮南路今秋要征粮赈灾,限各州府留足三个月存粮。他指尖划过纸角的朱印,这印是用朱砂调了蜂蜡盖的,隔火一烤就化,郑家人看不出真假。
堂屋里响起抽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