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旱无雨,我家少爷也是没法子。
天旱?苏禾翻开怀里的蓝布包,露出半本磨破的农谚笔记,七月十五落了三场雨,八月初一又下了半宿。她指着笔记上的日期,老秦叔的雨册记着,上月坝前积水比往年多两尺。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我前日去坝上,水都漫到柳树根了。
郑管家的扇子停在半空:那是我家少爷心善,怕冲了下游的地......
心善?李铁头挤到前头,卷起裤腿露出小腿,我昨儿下田,腿肚子都让晒裂的土块划出血了!
苏禾举起林砚画的引水图:分时引水,既保郑家,又顾佃户。
老秦叔今早带文书去县衙了,县太爷说农时不等人,按常理办。
人群突然炸开。
张婶攥着苏禾的袖子:大娘子,我家那两亩稻子就靠你了!王二牛拍着胸脯:要挖渠我去!连平时最畏郑家的刘阿公都颤巍巍开口:我家有辆独轮车,随你们用!
郑管家的脸涨得通红,扇子骨捏得咔咔响。
他正要发作,却见老秦拄着拐杖从巷口走来,身后跟着两个扛着水火棍的衙役。
老秦扬了扬手里的文书:县太爷批了,分时引水可行。
当夜,二十多个壮劳力举着火把上了山。
苏禾握着铁锨站在最前头,林砚提着马灯照路,李铁头边挖边喊号子:一锨土,两分粮,苏家渠,活稻秧!
晨雾未散时,渠水哗啦啦涌进田里。
苏禾蹲在田埂上,看清水漫过龟裂的土块,稻叶慢慢舒展开来,叶尖挂着的水珠在晨光里闪着金亮的光。
苏禾!
尖锐的喊声惊飞了田边的麻雀。
郑少衡骑着黑马冲过来,马鞭抽得空气噼啪响:你敢私改水道!
老秦拦在他马前:县太爷的批文在这儿。他抖了抖怀里的文书,这渠合乎农理,又备了案。
郑少衡的马鞭当啷掉在地上。
他望着自家坝前依旧满涨的水,又望着下游泛着水光的稻田,脸白得像晒了三天的米。
苏禾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泥。
她望着晨雾里渐次亮起来的农舍,听着远处传来的苏大娘子的呼喊,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她跪在父母坟前,攥着三亩地契哭到喘不上气。
那时她以为,这辈子能让阿稷阿荞吃饱穿暖就够了。
可现在,她望着渠水里自己的影子——布裙上沾着泥,发梢挂着露,眼里却有光。
大娘子!阿荞从田埂那头跑来,手里举着个青穗子,稻子喝饱水了,你看,穗子都鼓起来了!
苏禾接过稻穗,指尖抚过饱满的谷粒。
风从溪面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把她的布裙吹得轻轻扬起。
她望着远处郑家的青瓦高墙,听着身后越来越多的脚步声,忽然笑了。
这水,不过是个开头。
等新稻熟了,等渠水流过更多的田,等安丰乡的人都明白——水该怎么分,地该怎么种,从来不是谁家的青竹标记说了算。
晨雾散尽时,苏禾把稻穗别在阿荞发间。
她望着满田舒展的稻叶,又看了看林砚手里新写的《水利策》,目光掠过老秦鬓角的白发,最后落在李铁头磨破的手背上。
有些事,该让郑家明白——春禾抽穗时,风越大,根扎得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