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婶松开手,孙子趁机躲到她背后:抵了!
那小子倒也勤快,挑的水比他爹还满当。
吴大贵挤到前面,唾沫星子溅到苏禾脸上:那连坐监督呢?
我家隔壁偷了牛,凭啥要我跟着受罚?
上月西头老周家的鸡被偷,查了三日没头绪。林砚突然开口。
他不知何时站到了苏禾身侧,青布衫洗得发白,声音却像浸了水的青竹,若十户连坐,谁见了生人脸不报,谁夜里门没关好,大家互相盯着,偷鸡的还能藏得住?他转头看向苏禾,目光里有暗涌的光,大娘子的规矩,是让好人不吃亏,让坏人没处躲。
人群里有人小声应和。
张二牛挤到最前头,他扛脚夫的扁担还没放下,扁担头磕在地上:我前日当轮值监察,看见东头老李家的草垛离灶房太近,说了两句。
要没这规矩,我哪敢管闲事?他摸出个皱巴巴的本子,大娘子让我记异议,谁有话要说,我都记上!
日头爬到祠堂飞檐时,苏禾拍了拍张二牛的本子:晌午在晒谷场开议事会,每户派一人来。
赵童生也来了——她侧过身,赵知礼正从人群后走出来,月白衫子沾了点草屑,替咱们掌掌眼,这规矩合不合王法。
议事会开得比苏禾预想的顺利。
当老秦捧着本磨破边的《纠纷记录》站起来时,晒谷场的蝉鸣都静了。庆历元年春,水利争执十二起;庆历二年春,春灌规约推行后,争执三起。老秦的声音像敲在青石板上的铜尺,去年秋收安保规约出来,偷粮偷菜的事,从每月七起降到两起。他翻到最后一页,这些数儿,都记在里正的案上。
吴大贵还想再说什么,被张二牛瞪了一眼:你上月赌钱欠的债,郑家没催你?懒汉脖子一缩,蹲到墙角抠泥。
日头偏西时,最后一条赋税协助念完。
赵知礼摸出官印,在草案上盖了个朱红的戳:这乡规合情合理,本县替你们备个案。他把官印收进袖中,往后若有争执,按这规矩断,本县认。
老秦搓着布满老茧的手,凑到苏禾跟前:大娘子,你这规矩,比州府的律令还贴民心。
苏禾望着晒谷场上晃动的人影。
张二牛还在记最后几条补充意见,刘秀才正拿炭笔往墙上抄清稿,苏荞蹲在角落,用树枝在地上画乡规两个字。
风里飘来新割的稻子香,混着浆糊的米香,像团暖融融的云。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她笑着说,目光扫过人群外那棵老槐树——树后闪过一道红影子,是郑少衡的贴身婢女,手里攥着团皱巴巴的纸。
暮色漫进祠堂时,林砚帮她收起草稿。郑家不会罢休。他低声说,手指划过草案上族权不得干涉乡议那行字。
苏禾把草案放进竹篮,篮底还沾着今早的浆糊,黏糊糊的像希望。我知道。她望向村东头那片朱漆房檐,但他们要破的,不是我苏禾的规矩。
是安丰乡千年来,头回由庄稼人自己定的,护着自己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