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苏家小院时,苏禾正蹲在灶前添柴火。
砂锅里的米酒咕嘟冒泡,蒸腾的热气糊了她的眉睫。
阿姐,林公子来了。苏荞扒着门框喊,发辫上的红绳被穿堂风撩得一翘一翘。
苏禾直起腰,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
林砚站在院中央,青衫下摆沾了草屑,手里攥着半卷纸——是他新抄的《安丰乡赋税底册》。
晚风掀起纸页,她瞥见张德昌三个字被墨笔圈了又圈。
郑家这两日请了赵县丞吃蟹宴。林砚走过来,声音压得低,我在县学听书吏说,陈先生特意让人去城里买了湖蟹,连姜醋都是用船从扬州运的。
苏禾搅动着米酒的手顿了顿。
灶膛里的火星噼啪炸开,映得她眼底发亮:他们急了。
急着找靠山。林砚指尖叩了叩那卷底册,可赵县丞再护着,也得要个由头。
郑家缺的,是能把张德昌绑在一条船上的铁证。
苏禾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所以林公子的意思是......
明日辰时,郑府要请十里八乡的粮商。林砚从袖中摸出张帖子,边角还沾着金粉,我托米行的王伯递了话,说苏家要谢郑家高价收粮的恩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灶上的米酒坛,若阿禾肯带这坛酒去......
苏禾低头看那坛酒。
深褐色的陶瓮上还沾着米粒,她今早特意用新收的早稻酿的,酒曲里掺了半把林砚给的醒神草——说是草,其实是能让人放松警惕的香料,取自后山阴湿处。
陈先生爱喝甜口。林砚像是看透她心思,这酒度数低,喝着顺口,他若多饮两杯......
便会把藏在肚子里的话,当酒话吐出来。苏禾接口,手指摩挲着瓮口的封泥。
灶火映得她耳坠子闪了闪——那是母亲留下的银叶子,被她磨得发亮。
第二日卯时三刻,苏禾站在郑府门前。
朱漆大门开了半扇,门房斜倚着门框打哈欠,见她抱着酒坛过来,眼皮都没抬:苏家的?
给少东家送谢礼的。苏禾把帖子递过去,声音清清脆脆。
帖子是林砚写的,字里行间全是小户人家的诚惶诚恐,连高抬贵手这种词都用了。
门房捏着帖子翻了翻,忽然笑出声:行,进去吧。
前院花厅摆着宴呢,少东家在里头陪赵县丞。他扫了眼她怀里的酒坛,那什么......酒放廊下就行,自有人收。
使不得。苏禾慌忙摇头,手指绞着粗布裙角,这是我阿娘临终前教的手艺,说定要当面谢过郑家的恩情。她抬眼时眼眶微红,我阿爹走得早,要不是郑家肯收粮......
门房的脸色软了软,挥了挥手:成成成,你跟着张妈进去吧。
穿堂而过时,苏禾闻到浓重的蟹腥。
郑府前院搭了青棚,十多张圆桌摆得整整齐齐,赵县丞坐在主位,靛青官服上沾着蟹黄。
郑少衡挨着他坐,手里举着酒壶,正往县丞杯里倒酒:大人尝尝这醉蟹,是扬州漕运的船刚送来的......
陈先生坐在下首,灰布长衫洗得发白,与满座绫罗格格不入。
他面前的酒杯空了,正盯着苏禾手里的酒坛——坛口的封泥已经揭开,甜丝丝的米香飘了满院。
这位是......赵县丞眯眼问。
苏家的阿姐。郑少衡扯了扯嘴角,前日说要谢咱们收粮的。
苏禾忙福了福身:小户人家没什么好东西,只带了自酿的米酒,想请陈先生尝尝——听米行王伯说,陈先生最懂酒。
陈先生的手指在桌沿轻叩两下。
苏禾注意到他指甲缝里沾着墨渍——是常翻账册的人才有的痕迹。
既如此。陈先生端起她递来的酒盏,浅抿一口,甜而不腻,倒是......话音未落,他突然顿住,目光扫过她腰间的算盘。
那是把老算盘,木框磨得发亮,苏禾从小到大算账都带着它。
此刻算盘垂在她裙边,随着她躬身的动作轻轻摇晃。
苏娘子倒爱带算盘赴宴。陈先生笑了,语气里多了分探究。
苏禾慌忙把算盘往怀里拢了拢:农家人没旁的本事,就爱算个明白。
前日算郑家收粮的账,算得我阿弟直喊头疼......她故意顿了顿,不过到底是郑家大方,给的价比市价高两成呢。
满座的粮商们闻言交头接耳。
赵县丞夹蟹的手停在半空,斜眼瞥向郑少衡。
郑少衡的脸涨得通红,刚要开口,陈先生却端起酒盏又饮了一口:苏娘子这酒,倒比市面上的甜。
加了蜜枣。苏禾忙道,我阿娘说,酿酒要存着点甜,日子才不会太苦。她又给陈先生斟满,先生多喝两杯,这酒喝着软和,后劲可足着呢。
陈先生的耳尖慢慢红了。
他原本挺直的脊背渐渐松垮,握着酒盏的手开始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