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的风裹着新稻的清香钻进窗棂时,苏禾正捏着算盘在案前坐了整半日。
算盘珠拨得噼啪响,她面前摊开的《齐民要术》被风掀起两页,墨迹未干的数字在纸页上跳——去年全家八口人吃了四百二十斤糙米,阿稷长个快,今秋得再加五十斤;阿荞总把米藏在枕头底下喂猫,得额外算三十斤损耗;还有族里三户孤寡,年节要送两石粮……
“大娘子,林公子送了新抄的账本来。”秀姑端着茶进来,茶盏底在木案上磕出轻响。
苏禾这才发现指节都捏得泛白,她揉了揉酸麻的后颈,抬头便见林砚抱着一摞纸卷立在廊下。
他青布衫角沾着星点墨迹,发间还落着片梧桐叶,显然是从书斋急赶过来的。
“庆历元年,江淮大涝,粮价涨三倍;庆历二年,旱,粮价翻五倍。”林砚将纸卷摊开,墨迹淋漓的数字像把刀扎进苏禾眼里,“我查了州府档案,这十年里,咱们安丰乡三年一小灾,五年一大荒。”他指尖点过最后一行字,“更要紧的是,新政要清丈田亩,若今年秋税按新例收,咱们存粮若不够……”
苏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前日同庐州粮商签的三千石售粮契还在袖里,墨迹未干的“同顺号”三个字此刻烫得慌。
她望着墙上挂的《农桑辑要》,想起昨日三牛说陈三爷摔茶盏的模样——那些商人要的是利,可灾年里,粮才是命。
“得建地窖。”她突然开口,算盘珠“哗啦”散了一桌,“《齐民要术》里说‘穿地作窖,深五尺,令口小肚大’,咱们宅后那块空地,底下是红黏土,防潮正合适。”
林砚的眼睛亮了:“我昨日去看了,那地北高南低,挖排水沟方便。”他从袖中摸出张草图,“通风井我按你说的,留了三个,中间高两边低,能引穿堂风。”
苏禾接过图,见上面用朱砂标着“防潮层”“排水道”,连每块砖的尺寸都标得清楚。
她抬头时,正撞进林砚眼底的光——那光像寒夜的灯,让她想起阿稷第一次学会背《三字经》时,眼里也是这样亮。
“三牛!”她掀开门帘喊,声音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去把族里青壮都叫到晒谷场,就说苏大娘子要请大家吃酒!”
日头刚过竿,宅后空地上便响起了镐头砸地的声响。
王铁匠捋着花白胡子蹲在坑边,用铁钎戳了戳新翻的红土:“这土黏性足,掺上石灰、河沙,夯三遍,保准不漏潮气。”他抬头冲苏禾笑,脸上的皱纹里沾着泥,“大娘子说的‘三合土’,咱庄户人听着玄乎,倒比那些秀才的之乎者也实在。”
苏禾蹲在坑边,看两个青壮正往筛子里倒石灰。
风卷着白灰扑过来,她眯起眼,伸手接住一把——凉丝丝的,混着红土的腥气。
“阿福,筛子再摇慢些。”她喊,“石灰细了才能和黏土糅匀。”阿福应了声,筛子晃得更稳了,白灰像雪片似的落进土堆。
“大娘子,俺们村的人也来搭把手!”赵大山扛着根木梁从田埂上过来,身后跟着七八个邻村的汉子。
他把木梁往地上一墩,震得土坑里的水都晃了晃,“俺家去年存的稻子生了虫,要早有这地窖……”他搓了搓手,笑得露出缺了颗牙的嘴,“俺们帮着搬石料,回头地窖成了,让俺家也存两石行不?”
苏禾直起腰,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望着这些晒得黝黑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她跪在祠堂求借半斗粮时,这些人也是这样望着她——只是那时眼里是同情,如今是热望。
“行。”她抹了把汗,“等地窖成了,谁家想存粮,都来登个记。”
秋阳渐斜时,地窖的轮廓已初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