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月光漏进墙缝时,张德昌的指甲几乎要掐进那张泛黄的纸片里。
纸片边缘还沾着霉斑,是帮工从县衙门房梁上偷来的——五年前安丰乡赈灾粮拨付清单。
他盯着实发三千石的墨迹突然笑出声,指腹重重压在应发五千石的数字上:好个苏禾,你不是最会算粮?
当年这两千石的窟窿,够你蹲进大牢!
墙缝里的碎瓷片硌着他的手背,那是十年前他替亡妻收殓时沾的血。
他把纸片往怀里塞了塞,袖角扫过墙缝深处那张没寄出去的状纸——当年他还是个老实里正,状纸上写着豪绅私吞救济粮,后来被人打断了腿,状纸便永远卡在这砖缝里。如今倒要看看,他摸着怀里的纸片站起来,破庙的土坯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到底是谁在吞粮。
与此同时,苏家西屋的油灯结了灯花。
林砚的竹片在《庆历三年江淮赈灾档案》上划过,突然顿住。
他抬眼时,窗棂漏进的月光正落在苏禾发顶:阿禾,你看。
苏禾凑过去,泛黄的纸页上,安丰乡的上报数字刺得她瞳孔收缩——领取赈粮五千石,可差额部分的流向栏里,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名字:张记粮行李记布庄周府米仓。
有人贪墨救灾银。林砚的声音很低,指节抵着桌沿,这些名字里,张记粮行......
是张德昌他爹开的。苏禾的手指捏紧了衣角。
五年前那场涝灾她记得清楚,她跟着爹去领粮,排了三天队只领回半袋糙米。
当时她蹲在粮行门口数米,听见账房先生跟张老爹说:东家,这五千石的批文......
所以他现在翻旧账,是想把水搅浑。苏禾突然笑了,眼尾的细纹里泛着冷光,但他没想到,这旧账里沉的,是他张家的底。
林砚看着她眼里的光,将档案往她面前推了推:我查过,当年修建官仓的工匠里有王铁匠。
若能证明官仓根本装不下五千石......
三日后乡学集会。苏禾的手指敲了敲桌角,我要当众问,这五千石粮,到底喂了谁的肚子。
乡学的土坯墙下挤了三十多号人。
苏禾站在破课桌前,身后的木窗透进秋阳,把她的影子投在耕读传家的旧匾上。
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提高声音:各位叔伯婶子,五年前涝灾,县里说拨了五千石赈灾粮,可咱们每家领了多少?
半袋!前排的赵大娘拍着腿,我家七口人,就半袋糙米,吃了半月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