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头的拐杖顿了顿:县上的章程不依,能成?
成不成,咱们试。苏禾从怀里掏出张纸,是她连夜写的《义仓贷种细则》,新法子三条:一,按田亩定基数,一亩借两斗;二,按劳力加补,丁壮多的加半成;三,秋收后可分两期还,头茬稻交六成,二茬稻交四成。她抬头扫过众人,利息还是朝廷定的二分,多一厘我苏禾替你们垫!
堂下响起抽气声。
张寡妇的帕子松了,眼睛亮得像星星;刘猎户搓着大手笑:苏大娘子这法子,才是把米送到饿汉嘴边。
光说不行,得有凭据。林砚抱着个木匣进来,匣里整整齐齐码着新制的双联登记簿,王铁匠帮着刻了版,农户一联,义仓一联,借还都画押。他转向人群里的秦小吏——不知何时来了,正靠在门框上摸下巴,秦兄愿不愿意做个见证?
秦小吏推了推歪到鼻尖的布巾:我老秦在乡上混了十年,就爱看你们干实事。他跨进堂屋,从腰间解下铜印,以后每笔借贷,我盖个骑缝章,谁要耍花样,我拿乡约板子抽他!
祠堂里爆发出哄笑。
老葛头颤巍巍站起来,往供桌上放了个粗陶碗:我家四亩田,先登个记!
春耕的雨来得急。
苏禾踩着胶鞋站在义仓门口,看王铁匠搬来的新木柜里,双联登记簿一页页被雨水浸得发皱,却叠得比往年更齐整。
苏大娘子!西边田埂上跑来个后生,是隔壁永丰乡的,我家阿爹让我来问问,你们这贷种的法子,能教不?
教!苏禾抹了把脸上的雨,明日让你阿爹来,我让人抄份细则。
雨幕里,安丰乡的田垄像被染绿的绸带,农户们扛着犁耙往田里走,竹篓里装着盖了骑缝章的借种单。
远处传来打谷场的号子声,混着新泥的腥甜,漫过了田埂,漫过了河沟,往更远处的州府方向飘去。
直到暮春的某日,苏禾正蹲在菜地里摘茄子,院外突然传来清脆的马蹄声。
苏娘子!门房的老周头扒着门缝喊,州里来的官轿,前头那旗子上写着巡按!
苏禾直起腰,手背上沾着的菜汁在夕阳下泛着青。
她望着院外扬起的尘土,听见轿帘掀起的声响,听见有人清了清嗓子,说出的话被风卷着,碎成了几个字:特来......表彰......安丰乡......
茄子藤上的水珠啪嗒掉在泥里,惊飞了一只停在篱笆上的麻雀。
苏禾望着那抹渐远的官服颜色,突然想起林砚昨日说的话:州里的巡按周大人,从前是应天府林氏的座上客。
春风掀起她的鬓角,吹得院角的老槐树沙沙响。
她弯腰拾起刚才掉落的茄子,指尖触到的果肉还带着温热,像极了那些在泥里挣扎着要破土的希望——只是这一回,不知道等来的是雨,还是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