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铁匠的表情松动了些。
他弯腰捡起块废铁,递到苏稷手里:先学握锤。他粗声粗气地说,虎口磨破三层皮,再跟我提改良。
苏稷的手在铁柄上刚攥紧,王铁匠的大锤已重重砸下。
火星子溅到苏禾手背上,她却笑了——像极了三年前她第一次握犁耙,掌心磨出血泡时,父亲在旁边说的疼过这遭,地才认你。
七日之后的村塾诗会,是安丰乡的老规矩。
晒谷场上支起青棚,李夫子坐在主位,案头摆着新采的野菊。
苏禾来的时候,棚下已坐了小半村人,张里正的孙子举着块烤红薯,正跟人说苏大哥的脱粒架能省半炷香时间。
今日论器与道。李夫子扫了眼苏禾,捻着胡须开口,《易》有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诸位以为......
李夫子。苏禾站在棚口,阳光穿过她肩头的蓝布衫,小女有一问——若没有犁铧这器,如何耕出道里的五谷?
棚下霎时静了。
李夫子的茶盏当地磕在案上。
刘秀才从后排挤过来,手里攥着张纸:苏大娘子,这是苏稷小友改良脱粒架的手记,他说器若不顺手,道再高也填不饱肚皮。
几个年轻学子凑过来看,眼睛渐渐亮起来。
张里正的孙子举着红薯喊:我昨日见苏大哥用新脱粒架,稻穗都没碎!
李夫子的脸涨得通红。
他望着台下交头接耳的村民,又看刘秀才手里的纸,突然咳嗽两声:这......这不过是匠作小技......
小技?王铁匠的大嗓门从棚外传来。
他扛着个铁架挤进来,正是苏稷改良的脱粒架,前日我用这架子打谷,二十户人家半天就收完了。
李夫子要是觉得小,不妨来铁坊试试?
棚下爆发出哄笑。
苏禾看见王铁匠冲她挤了挤眼,袖管里露出半截泛黄的图纸——是那日他说的水车轮轴图。
散场时,刘秀才悄悄塞给她个布包:这是《天工开物》残卷,讲的是农器制造。他压低声音,苏稷这孩子,眼里有光。
暮色漫上村头的老槐树时,苏禾蹲在晒谷场,看苏稷和小铁蹲在脱粒架旁,用炭笔在地上画新的改进图。
林砚站在她身边,望着远处渐起的炊烟:王乡绅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苏禾摸了摸怀里的残卷,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可稷儿每打出一个好铁件,每改好一件农具,就多一分底气。
风里飘来新稻的清香——秋收近了。
苏禾望着自家田垄上沉甸甸的稻穗,突然想起林砚说的变天。
但这一回,她手里有了更结实的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