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苏家晒谷场的青竹篱笆时,苏禾正蹲在灶屋前添柴火。
新收的稻秆在灶膛里噼啪作响,火星子蹿起来,把她额前的碎发烤得微卷。
叩叩叩——
院门外传来粗粝的叩门声,比往日早了两刻。
苏禾刚擦净手,就见张二婶拽着自家狗蛋的后衣领跨进来。
那小子手里还攥着半块冷馍,嘴角沾着芝麻,见了苏禾立刻把馍往怀里藏。
大娘子,张二婶抹了把汗,布衫下摆还沾着草屑,昨儿夜里我和他爹商量了,狗蛋这混小子读了三年《三字经》,连亩田都算不清。
您让他跟着小稷学手艺成不?
话音未落,院外又响起此起彼伏的唤声。
李三伯扛着铺盖卷,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小孙子;周寡妇背着竹篓,里面装着两个青梨,是给先生的谢礼;连隔壁村的赵猎户都来了,肩上的猎刀碰得竹筐叮当响:苏大娘子,我家虎娃能认字,就是坐不住读书,您看......
苏禾望着挤满院子的村民,喉间发紧。
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她眼尾发亮——昨日晒谷场上落的哪里是稻粒?
分明是被日子压弯了腰的庄稼人,重新抬起头的希望。
都进屋坐。她扯了扯蓝布衫下摆,声音稳得像压舱石,林先生前日整理了套课程,正愁没娃来试。
里屋传来翻书声,林砚抱着一摞竹简书册走出来。
他素白的旧衫洗得发白,袖口却沾着墨渍——这是他连夜抄录《九章算术》农桑篇的痕迹。苏娘子说得是,他把书册摊在方桌上,指尖划过田亩计算水利测量的标题,读书不该只学之乎者也,量田埂要会算方田,开沟渠得懂勾股,这才是咱们庄户人的真学问。
张二婶凑过去,盯着书册上的算筹图看了半天,突然拍腿:这不就是小稷教狗蛋画的杠杆图?
正是。苏禾从怀里摸出刘秀才昨日塞给她的《天工开物》残卷,纸页边缘有些毛糙,刘先生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往后咱们要技学并重。
院外忽然传来铜锣响。
王铁匠扛着他那把半人高的铁锤跨进来,身后跟着蹦跳的王小铁。苏大娘子,铁匠的粗嗓门震得房梁落灰,我和铁蛋商量好了,每月逢五逢十,我来教娃们打制农具!
昨日那脱粒架的榫头,得让娃们亲手摸摸才记得牢。
好!苏禾眼睛亮起来,正好请各位叔伯婶子做个见证——今日起,咱们在苏家祠堂开田间学堂。
每月初五、初十授课,教农具使用、仓储管理、契约书写。
王铁匠教手艺,刘秀才讲农书,林先生理算学。她扫过满院人期待的目光,声音放软,至于束脩......
大娘子!周寡妇慌忙把竹篓往前送,我家阿巧会编竹筐,每日带两个来抵学费成不?
婶子别慌。苏禾笑着按住她的手,束脩不拘钱粮,娃们能把本事学去,帮家里多打两担粮,就是最好的谢礼。
院外忽然传来咳嗽声。
李夫子扶着拐杖跨进门,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老朽昨日想了一宿,他把包袱打开,露出一摞旧书,这是我教了三十年的《论语》《孟子》,往后......他指尖抚过书脊,抬头时眼里有光,往后教孩子们先学量田亩,再读四海之内皆兄弟,或许更明白圣人的意思。
苏禾眼眶一热。
她想起三年前父母刚走时,自己蹲在田埂上哭,李夫子背着手经过,只说了句女娃家读什么书;想起去年开渠时,自己跪在祠堂求长者们借粮,王乡绅的管家捏着田契冷笑小丫头懂什么水利。
可如今——
大娘子,赵猎户挠了挠头,我家虎娃皮得很,要是闯了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