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二婶端着茶碗来回转悠,看见自家狗蛋捏着算筹手直抖,拍着大腿喊:狗蛋儿!
你昨日还替我算过腌菜坛子呢!
最妙的是实操考——每人发段粗木,要凿个能卡进水轮轴的槽。
外县少年蹲在地上,用木尺量了又量,凿子下去分毫不差;王铁匠家的小铁更绝,直接用铁砧敲出个模子,说这样十个槽都一般齐。
苏禾站在场边,看李老头捻着胡子给考生打分,看林砚帮刘秀才核对算筹数目,看苏稷涨红着脸纠正小娃的握凿姿势,突然觉得这晒谷场的土粒都发着光。
开学典礼设在新搭的竹棚下。
刘秀才特意换了洗得发白的青衫,举着卷起来的课程表,声音抖得像敲铜锣:今日学堂立,明日望族兴!他这话像颗火星,当场炸开一片欢呼——王铁匠拍着苏稷肩膀大笑,张二婶抹着眼泪往娃子兜里塞糖,外县少年攥着草图,眼睛亮得能点灯。
晚风掀起竹棚的布帘,吹得课程表哗啦响。
苏禾望着台下挤得满满当当的三十个学员——有光脚的娃子,有留须的庄稼汉,甚至还有两个裹着小脚的小媳妇(刘秀才拍着胸脯说女娃子更会算细账),心里的算盘又开始转。
学堂的木凳不够了,得去邻村借;积分表要刻在木板上,省得被雨打湿;下阶段的水利课,得请王铁匠来讲挖渠的土性...
苏大娘子!人群里突然挤进来个灰衣妇人,怀里抱着个蔫头耷脑的小子,我家柱儿昨日偷着改了犁耙,非说能省半头牛的力...您看他能进学堂不?
苏禾还没答话,柱儿突然挣开妇人的手,从怀里掏出个破布包——里面是半块犁铧,刃口磨得发亮,婶子你看,我把这儿削薄了,土坷垃就不爱卡...
竹棚外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株急着拔节的秧苗。
苏禾望着越来越多挤过来的身影,听见林砚在身后轻声说:下批课桌椅,得让周木匠多打二十张。
她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学员们攥着工具的手、别在腰间的算筹、怀里鼓鼓的草图。
这些手将来会凿出更巧的水轮,这些算筹会算出更细的账,这些草图...会画出安丰乡从没见过的好光景。
可她也听见竹棚外传来争执——两个外县学员正为水渠该挖三尺还是四尺红了脸;张二婶的狗蛋攥着积分表,非说自己凿的槽比王小铁的还齐;林砚的课程表被风掀开一页,仓储防霉那栏的字迹晕开了一点,像块没算清的账。
学堂的竹帘被夜风吹得一掀一掀,漏进的星光落在苏禾的算筹上。
她望着那点晕开的墨迹,忽然想起林砚常说的实务没有死规矩——或许这些争执,这些算不清的账,才是学堂真正要教的东西。
第二周的晨雾里,竹棚外的老槐树上新贴了张告示:学堂扩招,限报五十人。苏禾站在树下,看着晨露把五十两个字洇得发颤,听见竹棚里传来此起彼伏的争论声——
我觉得磨盘该用青石!
不对,红石轻,好搬动!
都别吵!明日去河边试,谁的磨得快谁有理!
她摸了摸怀里的算筹袋,转身往田庄走。
晨风吹得裙角翻飞,远处的水轮又开始转了,哗哗的水声里,隐约能听见学堂传来的读书声——不是之乎者也,是渠深三尺,坡降一寸,是稻种晒三日,发芽多两成。
这些声音混着新稻香、泥土香、铁砧的清响,在安丰乡的晨雾里漫开。
苏禾知道,今日的学堂只是棵刚破土的秧苗,但等它抽穗扬花时...
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算筹,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
此刻算筹被晨露浸得微凉,却在她掌心里硌出一片暖。
竹棚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不知是谁喊了句:苏大娘子!
快来评评理,我这改良的筛子到底中不中!
苏禾加快脚步,裙角带起的风卷着晨露,打湿了老槐树上的告示。五十两个字被洇开的地方,慢慢晕出个模糊的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