雇的都是同村阿婆和小子。苏禾从袖中摸出一叠纸,最上面是保长盖了红印的《雇工契》,按《户婚律》,雇三人以下算帮工,不算行商。她指尖划过契纸上的名字,王阿婆是我婶子,小七是我表弟,张二牛他娘和我娘是结拜姐妹——这算亲戚帮衬,差爷说是不是?
吴德昌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正要拍桌,偏门突然传来脚步声。
林砚穿着青布衫跨进来,怀里抱着个蓝布包,发梢还沾着晨露——小七找他时,他正在村外菜地里教老秦家的小子认肥效,跑得连鞋都没换。
苏娘子。林砚把布包放在案几上,动作从容得像在书院讲学,我查了县税房十年的底册。他掀开蓝布,露出一叠泛黄的纸,安丰乡手作坊税例,雇五人以下皆按农桑附业计,月税一贯五。他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景祐三年,刘记绣坊的完税凭证,您看?
吴德昌的铁尺当啷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叠纸,额角的汗顺着刀疤往下淌——景祐三年的凭证,这书生竟能翻出来?
他余光瞥见窗外围了一圈村民,张二牛叉着腰站在最前头,怀里还揣着块烧火棍。
差爷莫急。苏禾又推过去一叠税票,每张都盖着县衙的朱砂印,这是我三月来缴的税银,一贯五、一贯五、一贯五。她指尖点着最后一张,上月十五缴的,经手人是刘四喜刘典史——差爷可认识?
围观的人群突然响起抽气声。
刘典史是县太爷的远房表亲,吴德昌哪敢得罪?
他弯腰捡起铁尺,拍了拍裤腿上的茶渍:许是文书没送下来......
那便有劳差爷跑趟县衙。苏禾把税票收进木匣,锁扣咔嗒一声,我这就写个呈子,请刘典史做个见证。她抬眼时目光如刃,毕竟......她顿了顿,东头豆腐铺的事,大家可都记着呢。
吴德昌的随从早缩到门后,此刻忙不迭扯他的衣角。
他狠狠瞪了苏禾一眼,甩着皂衣往外走,铁尺撞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路过王阿婆身边时,他恶狠狠唾了口:走着瞧!
糖坊的门吱呀合上时,苏禾才发现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她摸出帕子擦了擦手,帕子上沾着的糖屑在阳光下闪着细光。
林砚把蓝布包收进柜里,抬头时目光沉沉:他不会罢休。
我知道。苏禾望着窗外渐散的人群,张二牛正拍着胸脯跟老李家媳妇说话,手指往糖坊方向指了又指。
她摸了摸案几上的《庆历赋役法》,封皮被翻得发毛,但至少......她笑了笑,他们得先学会怕我。
院外传来马蹄声,吴德昌的皂衣消失在晨雾里。
苏禾转身时,看见梁上的瓦罐在风里晃了晃——那里头除了税票底,还压着半块带血的刀疤,背面的刻字在阴影里若隐若现:陈三爷要绝你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