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巡按翻开分析表,眉峰渐渐竖起:传账房!
后半日的阳光斜照进糖坊,小七踮着脚往墙上贴黄纸。
苏禾站在台阶下,看他用面糊把透明账目公示墙几个大字粘牢,旁边列着十月初一:卖糖霜三十斤,得银二两;缴税三百文,十月初二:收甘蔗五十担,付银三两;缴税二百文。
苏娘子!李石头的大嗓门从巷口传来,他赶着牛车停在糖坊前,车帮上沾着泥点,我押货到邻县,把这墙的事跟商队说了!
他们说下次进货,就认咱们苏家的账!
围过来看墙的王阿婆眯眼笑:我活了五十岁,头回见做生意的把钱怎么花的都写在墙上。张二牛挠着后脑勺:难怪吴德昌怕苏娘子,人家这是把算盘珠子敲得明明白白。
暮色漫进县衙时,赵巡按的判词终于下来:吴德昌私吞税银一百二十贯,伪造账册三十七本,革去吏职,发配沙门岛!
堂下爆发出欢呼。
苏禾站在人群最前面,听着吴德昌的哭嚎被风声撕碎,突然想起三年前父母咽气那晚,她蹲在漏雨的屋檐下数米缸里的米——十八粒,刚好够弟妹喝三顿稀粥。
苏娘子。县令从后堂出来,手里捧着茶盏,转运司说,你这透明账目是个好法子。
下月起,安丰乡的赋役改革试点,想请你帮忙看着。
苏禾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
她望向堂外渐暗的天色,看见林砚正站在影里冲她点头——月光还没升起来
夜漏三更,吴德昌的亲信阿福猫着腰钻进后巷。
他怀里揣着个漆盒,盒里是吴德昌藏在城隍庙香灰下的另一本账——那上面记着给县丞的好处,给巡检的例钱,还有苏禾不知道的,陈三爷的名字。
喵——
阿福被脚边的猫吓了一跳,漆盒啪掉在地上。
他慌忙去捡,却见远处两个灯笼晃过来,灯笼上巡检二字在夜色里格外刺眼。
阿福抹了把冷汗,抄起漆盒往反方向跑。
他没看见,糖坊的后窗露出半张脸,林砚握着盏小油灯,灯芯上的火苗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等什么。
苏禾靠在床头,听着窗外的更鼓声。
她摸出枕头下的小本,上面记着明日要办的事:去田庄看新育的稻种,找秦小吏核对赋役改革的条款,还有——
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小七来送热粥了。
苏禾合起小本,看见封皮上自己用炭笔写的策字,墨迹有些模糊,却比三年前刚学写字时有力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