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们回来,我要知道两条路各有几个关卡,每个关卡要塞多少银子——算盘珠子突然停住,或者,要多少条人命。
周掌柜的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淌。
他做了二十年粮商,头回见个小姑娘家把生意算得比账房还精。
前儿苏禾用阶梯分成稳住佃户时,他还觉得这丫头不过会点农家小把式,此刻看她指尖敲着算盘,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突然明白为何这半年苏家能从三亩薄田攒下二十亩好地——这哪是农女,分明是块淬了火的钢。
走了!李石头的吆喝声从门外传来。
苏禾望着马队扬起的尘土,转身从柜底摸出个布包——里面是林砚誊抄的路线图副本。
她对着月光展开,指尖划过东七、中九的标记,突然想起今早去县学查典籍时,老学究拍着《禹贡》说通水路者通财路。
或许林砚说的新商路,不只是绕开走私,更是要把这些原本见不得光的节点,变成能晒在太阳下的粮道。
白鹿书院的烛火一直亮到三更。
赵守正翻出箱底的旧舆图,和林砚的路线图叠在一起。
两张纸在烛下重合的刹那,林砚倒抽口冷气——旧舆图上用红笔圈着的急时粮仓隐密渡口,正好对应路线图上的盐两百引铁三百斤。
你父亲当年画的不是走私图,是备灾网。赵守正用炭笔在地图边缘添了条虚线,这些盐铁铺子,平时走货养着,灾年就能变成粮站。
可后来朋党案起,你父亲被参私结盐商,这图就成了罪证。他突然抓起林砚的手按在图上,现在青苗法要推行,官府要收粮,豪族要囤粮,百姓要借粮——这张网,该见天日了。
林砚望着老人鬓角的白发,终于明白父亲临终前为何攥着他的手说要做能托底的人。
他小心卷起地图,藏进怀里时触到个硬物——是苏禾今早塞给他的桂花糕,还带着体温。
天快亮时,林砚敲开苏家柴房的门。
苏禾正就着月光核对李石头刚送回的探路笔记,见他进来,先递了碗热粥:书院怎样?
林砚摸出地图,在桌上缓缓展开。
晨光透过窗纸漫进来,照见地图边缘新添的一行小字:此路非为私利,而是救急之策。
苏禾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抬头时眼里有光:明日...我们去见里正。
林砚望着她发间沾的槐叶——和前晚柴房里那片一模一样,突然笑了:好。
窗外,晨雾正从青石板路上漫开。
两张叠在一起的地图在桌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像两条交缠的根,正往更深的土里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