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把自丈的田亩册往怀里一揣,青布裙角沾着隔夜的墨渍——那是她抄录数据时不小心蹭的。
“苏娘子这是要做什么?”
赵知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禾转身,见他正站在田埂上,木尺斜挎在腰间,皂衣上还沾着晨露。
他身后跟着那两个书吏,其中一个左眼角有道疤——老秦说过,那是郑少衡护院的表弟。
“回赵官爷的话。”苏禾把田亩册递过去,封皮上“安丰乡苏氏族田自丈册”几个字写得方方正正,“我等草民怕丈田有误,便按农书法子自个量了量。官爷若不嫌弃,咱们当场对对数?”
田埂上响起细碎的议论。
王二柱媳妇攥着襁褓挤到前排,刘二叔把烟杆往地上一杵:“对!咱们自个的地,自个心里得有数!”
赵知礼的手指在田亩册封皮上敲了两下,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足有五十多号,连带着几个抱着娃的妇人都踮着脚看。
他喉结动了动,木尺上的铜环叮当作响:“既如此……便请苏娘子演示。”
“阿牛,展绳尺。”苏禾话音刚落,阿牛便拉直了麻绳,红绳结在晨风中晃。
“稷儿,喊东头界石的数。”苏稷踮起脚,脆生生喊:“三丈二!”“二狗子,卡步弓。”二狗子把步弓卡在田角,木架上的刻度线正正对准界石。
日头爬上树梢时,最后一笔数据落了墨。
苏禾把田亩册递给赵知礼,册页上“苏家秧田:三亩七分二厘”的字迹还带着墨香:“官爷,您看这数对得上契上的三亩七分么?”
赵知礼的拇指蹭过“二厘”两个小字,突然抬头:“这步弓法……比官差的法子还细?”
“农书里写的,错不得。”苏禾望着田埂外的郑家水田,那里有个青衫身影正倚着柳树——郑少衡摇着湘妃竹扇,扇骨在掌心捏得发白。
“今日便暂缓上报。”赵知礼合上田亩册,木尺上的铜环撞出轻响,“待我等核过数据……”
“有劳官爷。”苏禾笑着俯身,目光扫过郑少衡扭曲的嘴角。
风掀起她的裙角,带着新稻抽穗的清香——这一次,她不仅站在规矩中央,更把规矩握在了手里。
是夜,林砚在灯下整理自丈的田亩册,突然抬头:“赵知礼今日核对数据时,我见他在郑家那页停了盏茶工夫。”
苏禾正替妹妹补褂子,银针在布上划出银线:“他动摇了。”
“可官文上写着‘以官方丈量为准’。”林砚的指尖落在“无主荒地”几个字上,墨迹未干,“明日他若仍坚持……”
“那就让更多人看见咱们的数。”苏禾把补好的褂子叠齐,“等收稻时,让各村都自丈田亩,到时候——”她望着窗外渐圆的月亮,嘴角扬起抹笑,“总有人要算算,是官差的木尺硬,还是百姓的田埂硬。”
窗外,郑家的方向传来摔茶盏的脆响。
苏禾吹灭油灯,黑暗中,她摸到枕头下的田亩册——那是用最粗的麻线装订的,每一页都浸着晨露、汗水,和比晨露更清、比汗水更烫的盼头。
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