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头时,正撞进刘秀才带笑的眼:“苏娘子放心,孩子们昨日抄到月上梢头,连田埂上几棵野菊都标了——要的就是让官爷挑不出错。”
是夜,糖坊的油灯熬得只剩半盏。
林砚捧着从库房里取来的旧图,黄绢边角泛着茶渍,展开时“簌簌”响。
苏禾凑过去,见那图上用朱笔标着“郑记”的地块足有七片,每片旁都写着“五亩”“八亩”等字样。
她翻出自丈的田册,指尖在郑家申报的“四十亩”上顿住:“旧图标了六十三亩,可他们只报了四十亩……”
“这里。”林砚的指尖点在图左下角,“这处标着‘郑记新垦’的十二亩,如今成了‘无主荒地’;还有河西那片,旧图记着十一亩,现在报成‘河滩地’——”他抽出算筹噼啪拨弄,“总共少报了二十三亩。”
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把旧图和新册的对比画成图表,用红笔标出差异。”她转身翻出一沓桑皮纸,“再把郑家历年赋税按旧图亩数算一遍——少交的粮,够买半条街的青砖。”
林砚的狼毫在纸上走得飞快,墨香混着糖坊残留的甜:“天一亮,我让阿牛把图表抄三份,一份给赵知礼,一份贴在村口,还有一份……”他抬眼望她,“送进州府。”
复核日的晨雾比往日更浓。
苏家堂屋挤得满满当当,王二柱媳妇抱着娃站在门槛上,刘二叔的烟杆在地上敲出半寸深的坑。
赵知礼坐在上首,官服领口沾着晨露,目光扫过苏禾摊开的黄绢旧图和一沓图表,喉结动了动:“这图……”
“庆历元年县衙存档,老秦老叔盖了库房印。”苏禾指着旧图上的朱红方印,“官爷若不信,可差人去库房对底本。”她又翻开对比图表,红笔圈出的二十三亩像团火,“郑家申报的田亩比旧图少了这些——难不成这三年,他们的田还能自己长腿跑了?”
堂外突然传来踢翻条凳的响。
郑少衡掀帘进来,湘妃竹扇“啪”地拍在桌上,扇骨裂了道细纹:“苏娘子好手段!旧图?谁知道是不是你找人伪造的!”他的脸涨得通红,盯着旧图上的印章,“这印早该随老县太爷去了,怎会在你手里?”
林砚从袖中摸出半枚残印,往桌上一扣——与旧图上的朱红印纹严丝合缝:“这是我在县学旧档案里寻到的,当年老县太爷离任前,将库房印模留给了乡约。”他的声音像浸了冰,“郑公子若还不信,不妨问问老秦老叔。”
赵知礼的手指在图表上轻轻发抖。
他望着郑少衡扭曲的脸,又望着堂下村民攥紧的拳头,额角渗出细汗。
苏禾盯着他发颤的喉结,知道火候到了——只需再推一把。
日头爬上屋檐时,赵知礼突然起身,官服下摆扫落了茶盏。
“今日……今日暂不定论。”他扯了扯领口,声音发哑,“待我核查清楚……”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而出,晨雾里只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苏禾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摸出怀里的旧图——边角被她攥得发皱,却仍清晰地印着二十三亩的缺口。
她知道,赵知礼的犹豫,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