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西屋的油灯光晕里,苏禾的算盘珠子拨得比往日更急。
梁氏端着的醪糟早凉透了,碗沿结着层米白的浆,她却浑然不觉——前院传来的动静,比算盘声更刺耳。
苏大娘子好手段啊!
粗哑的嗓音撞破窗纸,苏禾手一抖,算珠咔嗒错了三档。
她侧耳细听,是村东头的周老拐,总爱蹲在晒谷场嚼舌根的主儿。
女子抛头露面挣银钱,成何体统?另一个声音更尖,是村塾的赵先生。
他教了三十年《女诫》,青布衫上总沾着墨点子,我昨日在县学听人说,安丰乡的女娃现在连三从四德都不念了,只学什么管账谈生意......
西屋的门吱呀被推开条缝,小翠探进半张脸,眼眶泛红:禾姐儿,外头围了七八个老叔伯,说要去祠堂找乡约评理。
春枝娘被推了个踉跄,手里的布包都散了,新绣的并蒂莲帕子掉在泥里......
苏禾把算盘往桌上一扣,木框撞出闷响。
她摸过腰间的布包,《女户权益说》的拓本还在,边角被手心焐得温热。
这是她前日里和林砚熬了三夜,从《礼记·内则》翻出女子主中馈,可掌家计,又从《唐律疏议》摘了寡女承户,田产不夺的条文,拿小楷抄了二十份——原想着是未雨绸缪,没想到雨来得这样急。
去把梁婶子她们叫来。苏禾扯了扯蓝布衫的袖口,指腹蹭过绣在衣襟的稻穗纹,那是她昨夜赶工绣的,再让招娣去后巷喊林公子,就说议事要用他抄的律条。
祠堂前院的青石板被踩得咚咚响。
苏禾跨出门时,正见赵先生举着烟杆戳向梁氏的后背:你男人死了二十年,守着那二分地本是守节,如今倒带着一帮小娘子学起抛头露面......
赵先生说的是。苏禾提高声音,众人齐刷刷转头。
她迎着烟杆飘来的旱烟味,把拓本往石桌上一摊,但《唐律疏议·户婚》有载:诸寡妻妾无男者,承夫分。
若夫兄弟皆亡,同一子之分。
梁婶子承的是亡夫的地,挣的是自己的钱,怎么就坏了礼法?
赵先生的烟杆停在半空,烟丝簌簌掉在《女诫》抄本上。
他瞪圆眼睛:你、你个小娘子懂什么律条?
我不懂,但县学的周夫子懂。苏禾从布包里抽出另一张纸,是前日托林砚找县学同窗盖了印的批注,周夫子说,这律条自武德年间便有,女子持产、营生,本是国法允准的事。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王屠户挤到前头,挠着络腮胡:我家那口子前日拿分红钱买了半扇猪肉,说要给娃补补——这事儿要是犯法,我咋没见官差来抄家?
就是!春枝娘从人堆里钻出来,怀里还抱着方才弄脏的帕子,我绣这帕子熬了三个夜,针脚比给当家的做的寿衣还细。
赵先生要是嫌我抛头露面,不如把我这三贯钱退了?
赵先生的脸涨得像熟茄子,烟杆啪地敲在石桌上:就算国法允准,这乡俗......
乡俗也是人定的。
清润的嗓音从人群后传来。
林砚抱着一摞书挤进来,月白衫角沾着草屑——想来是从田埂上跑过来的。
他把《齐民要术》翻开,指着种桑柘那章:安丰乡三年两涝,单靠种稻填不饱肚子。
女红合作社上月卖了二百匹绣帕,赚的银钱够买三十石粮。
这些粮进了谁家灶房?
是王屠户家的娃,是春枝家的病老娘,是招娣家的破漏房。他抬眼看向赵先生,您教了三十年书,可曾见过哪个女娃,能靠自己的手,把学堂的《千字文》换成锅里的热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