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声混着夜虫的鸣唱。
苏禾望着跳动的灶火,忽然笑了:那咱们就给他们添把柴。她转身对林砚道,明儿让小翠去女红合作社,就说要订十匹蓝布,急着赶制冬衣——那些姐妹们常在县衙前卖绣品,往来的差役脚程最熟。又对老秦拱了拱手,梁婶子前日说想去邻乡看她嫁人的侄女,我让她顺道探探郑家在那边有没有庄子。
林砚望着她眼里跳动的光,忽然想起去年冬夜,她蹲在雪地里教他辨认麦苗和杂草。
那时她的手冻得通红,却能说出明年开春要把田垄加宽三寸的话。我明日去县衙文书房。他摸了摸腰间的铜钥匙——陈先生昨日说,文书房的老门房是林家旧仆,张德昌的折子还没送出去,我得看看他们到底告了什么。
第二日卯时三刻,林砚夹着个装着笔墨的布包进了县衙。
文书房的老门房见了他,咳嗽两声:东墙第三排书简,最底下那摞。他猫腰钻进书架后,果然摸到半卷未封的奏折,墨迹未干:苏氏禾娘,纠集流民百余人,私藏兵器于村东破庙,意图趁新政混乱,煽动民变......
抄录完毕时,日头已爬过照壁。
林砚把纸页塞进衣襟,刚转过影壁,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蒙着黑巾的人从角门窜出,手里的短刀泛着冷光。
他往右一闪,刀锋擦着左臂划过,火辣辣的疼。
正慌乱间,斜刺里飞来块土坷垃,正砸在左边那人手腕上。
趁两人分神,林砚撒腿往巷口跑,身后传来老门房的骂声:瞎了眼的!
这是陈先生的书童!
暮色漫进苏家院子时,林砚的左臂缠着苏禾刚换的药布。
油灯下,他摊开抄录的奏折,墨迹在灯影里像条扭曲的蛇。他们说我私藏兵器。苏禾用指甲戳了戳破庙两个字,村东破庙的房梁去年就塌了,堆的是王铁匠家的废铁犁。她忽然抬头,眼里闪着锐光,可他们敢写,就说明有人要信。
林砚望着她紧抿的嘴角,想起公堂上张德昌被押走时,她弯腰捡的那片碎纸。禾娘,他按住她搁在桌上的手,掌心里还留着方才跑回来时的汗湿,这次不是为了咱们的三亩薄田,是为了安丰乡的老老少少——要是他们能靠诬告压下张德昌的案子,往后谁还敢要回自己的地?
窗外起风了,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苏禾望着跳动的灯芯,想起今早小翠来辞行时说的话:苏大娘子,我阿娘说,咱们女户能站在公堂上说话,是您给的胆子。
这胆子,咱们不能丢。她伸手拢了拢灯芯,火光骤然亮起来,映得两人脸上暖融融的,可窗纸上,不知何时落了片枯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极了某种预兆。
明日我去见陈先生。苏禾抽回手,从箱底摸出个铜锁的木匣,当年我爹修河坝时记的工账,还有这些年咱们交的赋税单子,都在里头。
他们说我勾结流民,我就把这三年安丰乡的流民数、粥棚米粮账都摆出来。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臂上的伤处,你且歇着,剩下的,咱们慢慢掰扯。
林砚望着她眼里的光,忽然觉得那不是火苗,是烧透寒夜的火把。
窗外的风越刮越急,吹得院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可屋里的灯,始终稳稳地亮着。
真正的风暴,才刚掀起一角。
而那个躲在阴云里的人,还不知道——他要对付的,从来不是一个农门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