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子来了?刘铁匠擦了擦汗,是不是又要打镰刀?
不是镰刀。苏禾指了指里屋的粮缸,是借粮。
刘铁匠的手顿在半空。
他盯着苏禾,喉结动了动:我家那点粮......
秋后还一石半。苏禾从袖中掏出契约草案,要是秋粮歉收,还一石二。
这纸契约,我找老秦当保人,按了红手印就作数。
刘铁匠凑过去看,手指在歉收减免那行字上划了划:大娘子,你这是把风险都担自己身上了?
我担得起。苏禾摸了摸怀里的稻种,我这儿有从县学换的早霜白,比普通稻子早熟二十天。
要是种得好,秋粮能多收三成。
刘铁匠突然笑了,露出缺了颗牙的嘴:行!
我信你。
我家五石粮,全拿出来!
日头偏西时,晒谷场的黑板前围了一圈人。
王婶举着炭笔,每登记一户,就扯着嗓子喊:张二嫂,借两石!李狗剩,借一石五!
苏禾站在旁边,看着竹筐里的稻谷越堆越高。
米香混着新翻的泥味,她突然想起小时候,阿娘蹲在灶前熬粥,蒸汽模糊了灶王爷的画像。
那时候她总觉得,米香就是日子的底气。
大娘子!王婶的声音拔高了,赵大山家的赵四娘来了!
苏禾转头,见赵四娘提着个布口袋,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他汉子嘴硬,我偷偷把粮背来了。她解开布袋,白生生的米滚进竹筐,咱不能寒了大娘子的心。
人群里响起一片欢呼。
张里正拍着大腿笑:好!
这下能凑够三十石了!
可苏禾却瞥见,赵大山蹲在晒谷场边的草垛后,抽着旱烟,烟锅子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他的目光扫过竹筐,又扫过苏禾,最后落在黑板上的契约条款上,嘴角抿成一道硬线。
阿姐!小荞举着草蚂蚱跑过来,王二婶说,明儿要去看河坝!
苏禾抱起小荞,看她发顶沾着的草屑,心里软得发疼。
她望向村外,洪水退去的河坝像道伤疤,可泥里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那是她昨日撒下的早霜白。
明儿阿姐带你去。苏禾亲了亲小荞的额头,抬头时正撞进林砚的目光。
他站在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张纸,月光照得那纸页泛着冷光——是郑家庄送来的帖子?
还是县太爷的公文?
夜风卷着新米的香气扑过来。
苏禾摸了摸怀里的稻种,听见远处传来梆子声,一下,两下。
她知道,这三十石粮不过是把火引子,真正的较量,才刚要烧起来。
赵大山的旱烟锅子啪地掉在地上。
火星子溅在草垛上,转瞬就灭了,可那焦糊味,却像根细针,扎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