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里端着茶盏,右手拇指正摩挲着那枚裂了细纹的扳指。
苏大娘子好兴致。他笑了笑,茶盏里的水晃出些涟漪,深更半夜闯到外男家,也不怕落个不检点的名声?
苏禾垂眸盯着他腰间晃动的玉牌——那是郑氏祖祠的祭器,白日里还挂在祠堂供桌上。
她忽然明白吴大贵的谣言从何而来了:郑少衡把祖祠的东西私自带回家,自然怕旁人说他占了祖宗的风水。
我若怕名声,白日里就不会站在祠堂里算那笔账。她抬头直视郑少衡的眼睛,今日来,是想告诉郑公子:族学的地契上,写的是苏郑两姓共业。
往后郑氏子弟来读书,束脩减半;若能中了童生,祠堂里单设块郑氏才俊的碑。
郑少衡的手指在茶盏沿上敲了敲:好大一顶高帽。
不是高帽,是算盘。苏禾从袖中抽出那张纸,借灯笼光展开——正是白日里被吴大贵撞皱的《族学预算表》,您看这第三行:学田十亩,租银分与两姓族老。
苏仲叔捐了十亩,我正打算去求您——若郑公子愿捐五亩,往后学田的租子,郑氏占三成。
你当我是苏仲那老糊涂?郑少衡的声音突然拔高,茶盏啪地搁在门墩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了苏禾的鞋尖,捐田?
我郑家的田是风吹来的?
你占了祠堂,动了风水,还要我倒贴钱?
林砚突然上前半步,挡住苏禾。
他垂着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泛白,声音却依旧温吞:郑公子可知,老秦头昨日去了趟县里?
郑少衡的眼皮跳了跳:关我何事?
县学的周教谕说,今秋要选十名聪慧孩童进县学。林砚望着远处的灯火,安丰乡能荐人的,从前是郑公子您。
可如今...他转头看向苏禾,苏大娘子的族学若能办起来,周教谕说要亲自来考。
郑少衡的喉结动了动。
月光下,他扳指上的裂纹像道小蛇,从指根爬到指节。
苏大娘子好手段。他突然笑了,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用县学的名额压我,用族老的面子逼我,用学田的租子哄我——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他转身要关门,又停住脚步,明日族学动工?
我倒要看看,是谁家的瓦匠敢来拆我的祠堂!
那就请郑公子明日亲自来看看。苏禾后退两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是拆祠堂,还是...给祖宗换新宅。
门砰地关上。林砚望着那扇朱漆门,轻声道:他松口了。
你怎么知道?
他没说不让动工。林砚捡起地上的《预算表》,轻轻抚平褶皱,更没说要拦着瓦匠。
两人转身往回走。
夜风掀起苏禾的衣角,她望着远处宗祠的飞檐——白日里被老鼠啃过的牌位还在梁上,可瓦匠的工具已经堆在墙根。
明天,泥刀敲在旧砖上的声音,该比今日更响吧?
阿姐!
苏荞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她举着个灯笼,苏稷跟在后面,怀里抱着老黄狗。
暖黄的光裹着三个影子,在青石板上摇摇晃晃。
苏禾加快脚步,伸手接住苏稷递来的热乎红薯。
甜香混着夜露的凉,漫进肺里。
她望着头顶的月亮,忽然想起白日里老秦头说的话:有些旧的东西,总要拆了,才能看见里头藏着的新。
夜色深沉,人心未定。可东边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