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捏着发皱的信笺,指腹蹭过茶渍晕开的墨迹。
李州府布商说新订单缓一缓的措辞太客气了,客气得像年节里给东家递的辞工帖——往年这时候,对方早该差人扛着银钱来催货了。
阿姊?苏荞端着茶盏过来,青瓷盏沿还沾着绣线,要把绣娘都叫过来训话么?
昨日王婶还说...
不必。苏禾把信笺折成小方块,塞进腰间的布囊。
她望着廊下晒着的绣绷,新染的茜草红在风里晃,像极了去年冬月里,隔壁村绣坊的人堵在门口骂抢生意时,那些涨红的脸。
二更天,林砚摸黑进了灶房。
他袖中还带着夜露的凉,往桌上一摊,是半块油布包着的碎纸片:我托商队的老周打听,李州府那几家布行,这月初一在茶馆碰了头。他捡出张染着茶渍的账单,这是伙计收拾桌子时偷撕的——他们商量着把给绣坊的工价压三成,说是苏记势头太猛,得杀杀锐气。
灶膛里的火星噼啪炸开。
苏禾抓起那半张账单,烛火映得她眼底发亮:压价?
他们当绣娘的手是磨盘,说转慢就转慢?她突然笑了,把账单往火里一送,既然他们要当算盘珠子,我便掀了棋盘——明日起,咱们自己卖。
田庄前的空地上,棚屋搭得比麦收时的晒谷场还快。
苏荞带着绣娘拆了旧门板当柜台,阿花踩着梯子挂苏记绣品的招牌,红布裹着的木牌被敲得咚咚响。
刘姑娘捧着竹简书蹲在地上,用炭笔在青石板上画绣品解说图:这朵并蒂莲要写双生并立,各有风华,那对鸳鸯得注情长在针,心自相连。
大娘子!张嫂子举着个绣绷跑过来,绷上是只振翅的凤凰,我按你说的,在凤尾藏了名字——张巧娘制,针脚细得跟头发丝似的!
苏禾摸了摸那行小字,指尖被绣线硌得发疼:好,明日让客官们看看,这针脚里藏的不是线头,是绣娘的底气。她转头对林砚道:那篇《告白书》可写好了?
林砚从怀里掏出卷得方方正正的纸:写了三版。
第一版说绣品乃女工之精,第二版说针脚见天地,最后这版...他展开纸页,就写你买的不是帕子,是巧娘熬的半宿灯;你收的不是香囊,是绣娘磨秃的三根针。
绣市开张那日,日头刚爬上东墙,田庄前的官道就堵了。
阿花系着靛蓝围裙站在棚口,见人就递绣样:客官请看,这是苏记独有的双面绣,正反都能看;这位娘子,咱们有定制服务,您说要绣什么花,要几成线,连绣娘的名字都能挑!
刘姑娘举着个绣着松鹤延年的屏风站在中间,声音脆得像敲玉:这屏风是王婶绣的,她儿子去年中了童生,她说要把这份喜意绣进针脚里——您瞧这松针,根根分明,王婶说读书要扎实,绣活也要扎实!
人群里挤进来个穿湖蓝锦袍的中年男人,腰间玉牌坠着扬州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