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了挥手,让书办领苏禾去档案库。
档案库里霉味呛人。
苏禾借着火折子的光,一页页翻着地契底册。
庆历元年的卷宗最厚,她翻到第七册时,后颈沁出了汗。找到了。书办举着个牛皮纸包凑过来,庆历元年冬月所有地契都在这儿。
牛皮纸摊开,二十三张契约整整齐齐码着。
苏禾一张一张核对,指尖在最后一张停住——那是张典妻契,跟码头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她捏着纸角的手在抖,不是气,是喜。
赵文远这张契,果然没在县衙备案。
三日后的清晨,林砚的青骢马踏碎满地晨露冲进田庄。
他衣襟沾着星点墨迹,手里举着个布包,未进门先喊:禾姐!
苏禾正在晒场教苏荞称新收的黄豆。
听见动静抬头,正撞进林砚发亮的眼睛里。漕运司的账册对不上。他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摊,是叠盖着朱印的抄件,庆历元年冬月,漕运司根本没拨过修码头的银子——这契上的司库银五千两,是从救灾款里挪的!
周掌柜随后赶到,手里攥着块缺了角的竹片。当年丈量队的刘老七还活着,住在河西村。他喘着气,竹片在掌心压出红印,他说丈量西岸地时,界碑上刻的是官地,严禁私占,这竹片是当时的丈量尺,他偷偷留了半块。
苏禾把竹片、账册抄件、县衙的空档案记录摆在案上。
晨光照着这些纸页,像照见了藏在泥里的金子。
她摸出笔墨,在素笺上写下漕运司非法地契举报书,笔锋遒劲,力透纸背。
明日让沈书生誊抄三份。她把纸页叠好,用蜡封了,一份送州府陈推官,一份送转运司,还有一份...她转头看向林砚,眼底闪着光,贴在安丰乡的土地庙前。
让百姓都看看,这官产是怎么被人偷了的。
林砚望着她侧脸,晨光里她耳坠上的珍珠微微发亮。
他突然想起前日夜里,她蹲在灶前给弟妹熬粥,火光映得她眼眶发红,却还笑着说等过了这冬,咱们就能修族学了。
如今这双眼睛里的光,比那灶火更烈。
禾姐。他从怀里摸出封密信,信口用朱砂点了个梅印,今早有个穿青衫的人在庄外徘徊,塞给我这信就跑了。
苏禾接过信时,指尖触到封皮上的水痕——像是被人急着擦掉的墨迹。
她抬头看向东边天际,朝霞正染得云边发红。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是苏稷带着庄里的小娃在晒场追蝴蝶。
风掀起她的裙角,带着新稻的清香。
苏禾把信收进袖中,目光投向河西方向——那里,赵府的飞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这一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