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吴贵正蜷缩在稻草堆里啃最后半块霉饼。
三天了,每天只有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他喉管早干得像被火烤过的土坯,可此刻闻到门外飘来的麦香,反而往后缩了缩——那是苏家厨房蒸新面馒头的味道,从前他蹲在集上卖力气时,总闻得到。
“又到饭点了。”张二牛端着陶碗跨进来,碗里的稀粥晃出几点水,溅在青石板上。
他腰间短刀的铁环碰着门框,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吴贵盯着那碗粥,喉结动了动,左眉骨的疤却跟着抽了抽——这三天来,每天送饭的人都不同,昨天是个扛锄头的老佃户,絮絮叨叨说自家老娘病了没钱抓药;今天换了张二牛,指节上还沾着马厩的草屑。
“喝。”张二牛把碗往他脚边一墩,自己却蹲下来,拇指蹭了蹭刀柄,“你说你这脑子,赵文远给你画的饼能当饭吃?我表舅在赵府当杂役,说赵大官人赏护院的银子,十两能抠出九两油。上回有个护院救了他摔下井的儿子,说好赏五十两,最后就给了五吊钱——还是旧钱,铜锈都能刮下来炒盐。”
吴贵的手指无意识抠进稻草里。
三天前被押进来时,他咬碎了牙不说,可昨天那个老佃户说“我家那小崽子要是没了娘,得抱着破碗讨饭”时,他想起自己在邻县破屋里的老娘;前天送饭的是个挑水的小子,绘声绘色讲赵文远如何为争半亩地逼死老秀才,末了拍着他肩膀说“兄弟,你娘要是知道你给这种人当刀使......”
陶碗里的粥倒映出他发青的脸。
他突然伸手抓起碗,稀粥烫得舌头直缩,却像抓到救命稻草似的灌下去,米粒粘在嘴角:“我...我招。赵文远说事成之后赏银百两,让我进赵家当护院。”
“当护院?”张二牛嗤笑一声,刀尖挑起他一缕头发,“赵府护院上个月才打死个偷菜的乞儿,官府连状子都不收。你当那是金饭碗?”
吴贵的眼泪混着粥水往下淌:“他说林公子知道漕运司的事太多,不能留。让我在青溪渡埋伏,等林公子渡河时动手——”他突然攥住张二牛的裤脚,“真的!我就负责放蒙汗药,他们还派了三个兄弟在芦苇**里等着!”
柴房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苏禾掀开门帘进来时,晨露打湿了她的麻鞋,发间的木簪还沾着草叶——她刚从晒谷场过来,看着新收的早稻被装上车,满脑子都是林砚的马蹄印。
此刻听见“青溪渡”三个字,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张二牛,去马厩牵最快的青骢。”
张二牛霍然起身,刀柄撞得稻草乱飞:“我这就带人——”
“慢。”苏禾拦住他,目光扫过吴贵发抖的肩膀,“先派两个脚程快的,抄近路去青溪渡上游的乱石滩,告诉林公子改道。再让王老三带义勇队佯装巡查,沿官道每隔五里设个暗桩——赵文远的人要是接应,总得露尾巴。”她摸出怀里的铜哨吹了声,远处传来“得令”的应和,“你带五个人跟我去县衙,吴贵的口供要趁热递上去。”
吴贵被拖起来时,膝盖撞在门槛上,疼得倒抽冷气。
他望着苏禾挺直的脊背,突然想起三天前她蹲在自己面前的眼神——不是狠,是像看块要发芽的种子,先泡软了壳,再等根须自己钻出来。
县衙的皂隶掀开堂帘时,李知远正捏着茶盏吹浮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