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田契用的是靛青印泥,这遗嘱用的是朱砂——去年林公子说张二牛截到假文书时,小妇人就留了心。她又指着印章边缘,陈老爷的田契印章是县府发的,边宽三分,这遗嘱的印章窄了半分,分明是仿刻的。
刘大人凑近细瞧,捻着胡须点头:确实,这印文边缘毛躁,倒像是新刻的。
赵文远突然转身,对着堂下人群喊:周贤弟!
你那日不是说......
话音未落,人群里哗啦一声响。
穿湖蓝衫子的周公子撞翻了条长凳,正往门口窜,却被张二牛一把揪住后领。
张二牛的粗布短打沾着草屑,是刚从田里赶过来的,此刻单手拎着周公子,像拎只扑棱的鸡:苏娘子让我守着,说有人要跑!
周公子怀里的纸页簌簌掉在地上,全是墨迹未干的契约。
有张纸飘到苏禾脚边,她低头一看,正是林砚说的半沓假文书里的样式——朱砂手印,窄半分的印章,连错别字都和赵文远的遗嘱如出一辙。
大胆!刘大人拍了惊堂木,周明远,你私造文书,该当何罪?
周公子膝盖一软瘫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是赵公子让我......他说只要仿了陈老爷的笔迹,给我五贯钱......
公堂里炸开锅。
赵文远的玄色直裰浸了冷汗,贴在背上像块冰。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假文书,喉结动了动,突然拔高声音:这定是苏禾设的局!
她勾结刁民......
赵公子若觉得不公,不妨说说这三年来,为何从未见你缴纳过一文田税?苏禾的算盘突然噼啪响起来,珠子拨得飞快,小妇人算过,陈老爷那十五亩田,三年税银共是七贯三百文。
赵公子若真有继承权,总该替陈老爷补上旧税吧?
赵文远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刘大人扫了眼地上的假文书,又看了看苏禾的税票和孙四的证词,重重叹了口气:此案疑点颇多,待本官核查田契真伪、传讯陈有年亲属后再作定夺。
退堂!
皂隶的威武声里,苏禾望着赵文远踉跄的背影。
他走到堂口时突然顿住,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腊月里的井,黑沉沉泛着冷光。
暮色漫进公堂时,林砚替苏禾抱着布包,两人走在青石板路上。
晚风卷着麦香,苏禾却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马蹄声。
她转头望去,只见赵文远的随从牵着匹黑马,马背上坐着个穿灰布衫的干瘦老头,怀里抱着个用油纸裹的包袱——那是赵府的李先生,最会钻营的刀笔吏。
苏娘子?林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道,要我派人跟着?
苏禾摇了摇头,袖中算盘的珠子在掌心磨出温热。
她望着西边的火烧云,嘴角慢慢扬起:让他去。
有些路,走得太急,反而会摔得更狠。
远处传来归鸦的啼叫,李先生的马蹄声渐渐消失在暮霭里。
苏禾摸了摸怀里的田契,那里还留着公堂上的温度——这一仗,她虽未全胜,却已撕了赵文远的面皮。
只是她不知道,此刻李先生正捏着赵文远塞的密信,在马上冷笑:京城的王都头,该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