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丰乡的晨雾还未散尽,苏禾端着陶碗刚跨出厨房门,便听见院外传来脆生生的童声:农妇弄刀笔,妄刻千秋碑——
碗底当啷磕在石桌上。
她放下碗,撩起蓝布裙角往巷口跑,正撞见三个光脚孩童追着纸团疯闹,那团纸被风掀开一角,墨迹未干的碑下吟三字刺得她眼疼。
谁教你们念的?苏禾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孩子汗津津的额头。
最矮的小豆子吸了吸鼻涕:周大郎家的柱子哥说,这诗写得可妙了,说苏大娘子......他忽然缩了缩脖子,说大娘子是想抢读书人的饭碗。
苏禾捏着纸团直起腰时,孙婉娘正从巷口跑过来,鬓边的银簪子乱颤:阿姐,东头茶棚里围了一圈人!
周乡约带着几个秀才,说要去书院讨说法,说妇人立碑坏了规矩!
祠堂侧院的刻刀声突然停了。
小九的头从柴门里探出来,额角沾着石粉:碑上耕字的横要收锋了,这会子可不能乱——
先停手。苏禾扯下围裙塞给孙婉娘,去义学把李书生喊来,让他带笔墨。她转身时裙角扫过石桌,陶碗里的粥**出几滴,在青石板上洇成浅黄的痕。
周文远的茶盏在桌上磕出脆响。
他望着茶棚里挤得密匝匝的青衫,喉结动了动:列位都是读过圣贤书的,可曾见过哪个女人家立碑著述?
王夫子一时糊涂,难道咱们也跟着犯浑?
等那碑竖起来,往后乡里的小子都去学种地,谁还肯读四书?
周乡约说得是!一个瘦脸秀才拍案,前日我那小儿子背的不是《孟子》,是麦黄种麻,麻黄种麦——成何体统!
哄闹声里,林砚的青衫角突然扫过周文远的桌沿。
他抱臂站在茶棚外,袖中还沾着墨渍:周乡约可知《碑下吟》的出处?
周文远的手指在茶盏上顿住。
林砚已展开手中诗稿,声音清冽如泉:诗中铜雀春深用典于杜牧,金谷园荒化自石崇,可这两个典故,皆出自妇人之手的《才调集》。他抬眼时目光如刃,能写出这诗的,怕不是哪个躲在幕后的老儒——当年在州府做文书时,最爱翻刻女词人的集子。
茶棚里静得能听见风过竹帘的响。
周文远的太阳穴突突跳着,突然抓起茶盏灌了口冷茶: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这诗不是冲我来的。苏禾的声音从茶棚外传来。
她站在青石板上,身后跟着抱着一摞纸的李书生,是冲新政来的。
林砚转身看向她,眼底有暗潮翻涌。
苏禾对他微不可察地点头,又转向茶棚里的人群:李书生,把诗抄二十份,贴到讲坛前。她扯了扯袖口,露出腕间磨得发亮的银镯,凡能解诗中深意者,来我田庄领茶饼三枚。
午后的阳光晒得讲坛前的青石板发烫。
苏禾站在台边,看李书生把最后一张诗稿贴在槐树上。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有扛着锄头的佃户,有提着菜篮的妇人,连义学的孩子们都挤在最前面,小脑袋瓜攒成一片黑浪。
陈秀才到——孙婉娘的声音拔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