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稷的耳尖通红,却挺直了腰板。
他望向苏禾,见她微微点头,便清了清嗓子:往后每月十五,我在晒谷场摆算筹;每月初一,各坊交月账——三审三查的规矩,大娘子写进《治事录》了。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正是苏禾昨夜包好的蓝布本,徐先生说,这是咱们田庄的尺子,往后谁都得照这尺子量。
徐先生捋着胡子笑:小少爷说得对。
大娘子把这些年的经验都写进书里了,往后新进来的帮工,先学这书里的规矩,再学种稻子。他冲苏禾拱拱手,老仆替田庄谢大娘子。
堂下突然响起掌声。
王二嫂拍得最响,粗布围裙都晃出了声:大娘子这是要教咱们自己当家!
往后谁还敢说咱们是泥腿子?老吴缩在最后排,白发在晨光里发颤,听见掌声,他突然弯腰深深作了个揖。
苏禾望着台下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自己——站在同样的位置,攥着本破农书,听着孤女掌家的风言风语。
那时她以为掌家是把田庄攥在手心,如今才懂,掌家是把攥着的手松开,让种子自己往下扎根。
午后,林砚抱着一摞竹片走进书房。监察团的人选,各坊推举的代表名单在这儿。他把竹片摊开,翠姑得票最多,织布坊十三个姐妹都选她;张屠户的儿子替他爹来,说我爹认字少,我帮他看账;连老吴的儿媳都递了名帖,说我男人犯了错,我想替他补。
苏禾翻着名单,嘴角微扬:你提议的监察团,比我想的周全。
不是我周全。林砚替她研着墨,是你这些年教他们认字、教他们算筹、教他们提意见,才有了今天这些愿意站出来的人。他指着名单上孙婉娘三个字,这丫头昨儿追着我问监察团能不能管管西头的狗?
总偷啃晒谷场的麦饼,你瞧,他们开始把田庄当自己家了。
苏禾提笔在翠姑名下画了个圈,墨迹晕开像朵小莲花。那就让翠姑当首任团长。她想起翠姑刚进织坊时,连经线都认不全,如今能带着二十个姐妹织出细棉布,她吃过大苦,最懂规矩的好处。
暮色漫进窗棂时,苏禾站在田庄碑坊前。
青石板上还留着白日里的温度,远处议事厅的窗户透出光来,影影绰绰能看见苏稷站在案前,举着算筹跟孙婉娘解释三审的顺序。
你看。林砚站在她身侧,指尖点向西边,县志的周先生又来了。
穿青衫的身影立在田埂上,手里攥着笔墨。
苏禾望着他,忽然想起去年大旱时,周先生来记苏家开渠救粮,当时她蹲在渠边,裤脚沾着泥,周先生直摇头:农女治田,不过是力气活。
如今周先生的笔尖悬在纸页上,迟迟未落。
直到苏稷的笑声从议事厅飘来,混着孙婉娘的惊呼:原来阶梯分成是这么算的!他才低下头,在纸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写的什么?苏禾问。
林砚望着周先生的背影笑:他写苏氏治田,非止于力,更在于道。
晚风掀起苏禾的衣角,带着新稻的清香。
她望着议事厅的灯火,轻声道:我不再是那个必须冲在最前面的人了。
你是那盏灯。林砚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照亮他们的路。
夜深时,议事厅的灯火仍未熄灭。
苏禾站在廊下,望着窗纸上晃动的人影,摸出怀里那叠半月汇报的空册。
封皮是她亲手糊的,用的是今年新织的蓝布,边角还留着浆糊的清香。
她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庆历六年八月十五,墨迹在纸上晕开,像粒落在水田里的稻种。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惊起几宿鸟。
苏禾合上汇报册,把它轻轻放在案头。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纸页上投下一片银霜,像极了来年春天,田埂上要铺的那层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