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三刻,安丰书院的朱漆大门刚开条缝,苏禾就瞧见门内青石板上落了层薄霜。
她拢了拢粗布棉袍,袖中还揣着块温好的烤红薯——苏荞天没亮就起来烤的,说要给陈巧娘暖手。
大娘子。林砚从侧边转出来,书匣上沾着晨露,王夫子的书童刚传话,辩论场设在明伦堂前的月台。他目光扫过苏禾发间那支竹簪,今日来的人比昨日多。
苏禾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月台上已经摆了七张案几,王夫子端坐在主位,玄色直裰下摆压着一方礼教复兴的杏黄幡;赵清源在左首,手指敲着案上《女诫》,砚台里墨汁还没干;李秀才缩在末席,昨夜踩皱的纸稿又被展平,规规矩矩叠在笔架旁。
最显眼的是中间那张矮几——铺着素白缎子,旁边摆着绣绷、金绒线和青瓷水盂,陈巧娘正攥着帕子站在那儿,指尖把帕子绞成了麻花。
巧娘。苏禾走过去,把烤红薯塞进她手里,手暖了再拿针。陈巧娘抬头,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石榴籽:大娘子,王夫子说...说要我当场绣双面绣,主题是水脉纵横。她声音发颤,我从前在王家绣坊,最多绣过单面三丝,双面...双面要正反针脚都对得上,我怕...
怕什么?苏禾轻轻拍她手背,你上个月帮我绣的《分渠图》,背面不也藏着田垄走向?她侧过身,让苏荞把怀里的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是卷了又卷的《安丰农要》,边角还沾着稻壳,你看,这是去年咱们测水脉时画的图,每条渠多宽、多深,田埂多高能挡半尺水,都标得清楚。
你把正面绣山川河流,背面就按这个绣农田和灌溉路线。
陈巧娘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她捏着红薯咬了口,甜香混着热气涌进喉咙:大娘子是说...这绣不仅是花样子,还能当地图使?
正是。苏禾摸出根银簪,在缎子上画了道弧线,你看,这里是东溪,正面绣成弯月形的溪流,背面就绣成对应的十八亩稻田;那边是新修的泄洪沟,正面用金线绣成细流,背面就用墨线标出沟深三尺——她顿了顿,你绣的时候,荞娘在旁帮你对针脚,我信你。
咚——
醒木拍响的声音惊得陈巧娘手一抖,红薯皮落进绣绷。
王夫子扶了扶玉扳指,目光扫过人群:今日辩题女红与实务,先请陈绣娘示范双面绣水脉纵横。他冲赵清源使了个眼色,赵公子有话说。
赵清源站起来,广袖扫翻了茶盏,褐色茶渍在素缎上洇开:绣娘能绣出山水,可山水背后的田亩赋税、沟渠利弊,你们可懂?
不过一针一线的小技,焉能论治国安邦?他指着陈巧娘,你若绣不好,便说明女子只配守闺阁!
陈巧娘的指甲掐进掌心,苏禾却把《安丰农要》往她案上一推:巧娘,按咱们说的绣。苏荞搬了个杌子坐在她身侧,从怀里摸出半块炭笔:姐,我帮巧娘记针数。
月台底下渐渐围满人。
卖炊饼的张老汉踮着脚,竹筐里的饼子都凉了;昨日那个前司农拄着拐杖,坐在最前排的石墩上,白须被风吹得飘起来;几个乡学的小书童扒着栏杆,手里还攥着没背完的《论语》。
陈巧娘深吸一口气,把绣针在嘴里抿了抿——这是绣娘的老规矩,去了针上的毛刺,走线更顺。
她挑起一缕青绒线,在缎子左上角落针:大娘子说东溪源头在鹰嘴崖,正面要绣出山涧的急流,得用接针...苏荞在炭纸上画着,每绣十针就核对一次《农要》上的坐标:巧娘,这里该换戗针了,背面要显田埂的弧度。
日头爬过飞檐时,陈巧娘的额角沁出细汗。
她放下第三支针,指尖沾了水抹过绣面——双面绣最讲究透光看针脚,正面的溪流要清可见底,背面的田垄要凹凸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