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苏禾站在明理堂门口,青布裙角被晨风吹得轻扬。
往常这个时候,巷子里该有说笑声传来——孙婉娘带着族里的小娘子,王屠户家的二丫头挎着竹篮,连最害羞的周小娥都会攥着帕子从街角转出来。
可今日石板路上空落落的,只有几片梧桐叶被风卷着,扑棱棱撞在朱漆门框上。
“阿姐。”苏荞从门里探出头,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磕在门槛上,“周小娥的阿娘方才差人来说,小娥染了风疾;孙婉娘的嫂子说,族里老夫人夜里做了噩梦,不让女娃子出门。”她抿了抿嘴,眼尾微微发红,“连陈巧娘带的绣娘都只来了三个,说是...说是街上有人说咱们明理堂教的是歪门邪道。”
苏禾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一扣。
她昨日还见孙婉娘的小侄女趴在窗台上画窗花,粉团子似的脸蛋儿贴在玻璃纸上,怎么一夜间就染了风疾?
目光扫过街角卖早点的刘婶,对方正低头拨弄煤炉,见她看来,慌忙将脸埋进蒸笼的白雾里。
“赵清源。”她低低念出这个名字,喉间泛起一丝冷意。
前日在州桥茶棚,那月白襕衫的书生被撞破时泛红的耳尖,此刻在她眼前清晰起来。
礼教复兴会,乡学里新贴的《女诫》抄本,还有李秀才昨日躲在桃树下的青影——原来早有筹谋。
“荞儿,去把陈巧娘请来。”苏禾转身时,袖口带起一阵风,吹得门楣上的“明理堂”木牌吱呀作响。
王夫子的字被漆成深棕,在晨光里泛着温厚的光。
她摸了摸木牌边缘,指腹触到新上的清漆,“再让阿稷把去年整理的农户账册搬来,要带批注的那几箱。”
苏荞应了一声跑开,发辫上的红绳晃成一道残影。
苏禾望着她的背影,心跳逐渐平稳。
三年前大旱,她带着弟妹去河边挖野荸荠,也是这样的心慌——但后来她想起《齐民要术》里说“旱田宜种芋”,带着乡邻在坡地种了两亩,秋天收了满满三囤。
有些事,急不得,得拿准了七寸。
城南集市的日头正毒。
陈巧娘把绣绷支在青布棚下,绷子上是半幅未完成的水系图:青线绣的是河,金线勾的是堤坝,连田垄的走向都用不同针脚区分。
她抬头见苏禾过来,指尖的银绣针在阳光下闪了闪:“苏娘子,我按你说的,把去年开渠的图纸拆成了十二块绣样,让小娘子们自己拼。”
“好。”苏禾扫过棚前的长桌,上面摆着染了蓝靛的素绢、小竹笔和墨汁。
几个挑菜的农妇凑过来,踮脚望着绣绷,其中一个穿粗布衫的妇人伸手摸了摸金线,又慌忙缩回去:“这绣法...比王家绣坊的还精致。”
“阿嫂试试?”陈巧娘笑着递过一支竹笔,“在绢子上画你家地头的河沟,画错了没关系,我教你用锁绣盖住。”那妇人愣了愣,接过笔时指尖发颤。
她画的河沟歪歪扭扭,陈巧娘却连声夸赞:“这道弯画得妙!去年我跟着苏娘子开渠,就见西头张三家的田,正缺这么个弯儿引水。”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
有挎着菜篮的,有背着布包的,甚至几个穿绸衫的太太也停了脚步。
苏禾站在棚子侧面,看那妇人把画好的绢子交给陈巧娘,后者用银针穿了彩线,三两下就把歪扭的河沟绣成了流畅的曲线。
“阿嫂,”陈巧娘举着绣样,“你瞧,这绢子晒干了能当图纸使,挂在屋里还能当墙围子,一举两得。”
“这能和灌溉有关系?”人群里挤进来个戴瓜皮帽的老汉,手里提着半只杀好的鸡,“女娃子绣花儿,还能算出渠往哪流?”
“老伯,您问得好。”林砚不知何时站到了棚子前。
他今日没穿旧青衫,换了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襕衫,腰间系着苏荞编的草绳——那是前日苏禾让他扮成普通书生,免得太扎眼。
他接过陈巧娘手里的绣样,展开时阳光正好照在上面:“这道河弯,若按图开渠,能引河水绕过张三家的洼地,既防涝又省工。去年苏娘子带乡邻开的那条‘月牙渠’,图纸就是这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