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攥着公文的手还在抖,朱印在晨雾里泛着暗红,像朵开在纸角的石榴花。
苏禾指尖刚触到那墨迹,后颈就窜起一股热意——她等这纸公文等了三个月,从第一次带着绣帕去州府递状子,到被门房拦在影壁外喝农妇不得擅闯,每一步都浸着汗。
阿姐?阿牛扯了扯她衣袖,这上面写啥?
苏禾深吸一口气,展开那张纸。
墨字在晨光里清晰起来:通判陆某闻安丰乡女户合作社事,拟于三日后辰时亲临考察。最后一行小楷是州府大印,红得扎眼。
她喉咙发紧,突然想起上个月在县城遇到的老妇人。
那妇人攥着她的绣帕哭,说自家闺女被夫家打断手,就因为偷偷绣帕子换钱。女娃子的手,生来就是给男人做饭的。当时苏禾把绣帕硬塞给老妇人,说:您让闺女来安丰,我教她算数。
现在,陆通判要来了。
阿禾。
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手里还沾着墨,显然刚从书案前起身——这几日他帮着整理合作社的账册,熬得眼下青黑。
苏禾转身时,他已扫过公文中的内容,指尖轻轻叩了叩考察二字:这是关键一战。
陆大人主理州府民政,若能得他认可,往后再没人敢说妇人从夫是天经地义。
苏禾摸了摸腰间的算盘,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我知道。她望着祠堂外越聚越多的人,刘氏正举着被撕坏的绣帕给新加入的小媳妇看,得让陆大人看见,我们不是凑在一起绣花玩,是真能算出米钱油盐,算出活路。
话音未落,村东头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
周文远的青衫下摆沾着泥,正把茶盏砸在门槛上。反了!
反了!他揪着长随的衣领,那苏禾不过是个没了爹的丫头片子,竟敢引官爷来踩我们士绅的脸?长随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地上七八个茶盏碎片闪着冷光——这是他今早第三次摔东西了。
周相公,账房老陈搓着手指进来,王员外家的二娘子捎信,说要带五个绣娘来合作社。
王员外?周文远的脸涨成猪肝色,那老匹夫前儿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说是...王二娘子的绣品卖去了扬州。老陈声音越来越小,得了五两银子,王员外昨儿亲自送了两袋米到绣坊。
周文远踉跄两步,扶着椅背才站稳。
窗外飘来绣坊的机杼声,比往日更急更亮,像根细针直扎进他耳朵里。去把李乡绅、张里正都请来!他扯松领口,就说...就说这合作社是牝鸡司晨,坏了祖宗规矩!
可等他带着长随跑到李乡绅家时,正撞见李娘子抱着个绣了并蒂莲的荷包出来。周相公来得巧,李娘子晃了晃荷包,我家那口子说了,这荷包能换半石米,比租地划算。她擦肩走过时,周文远闻到荷包里飘出的沉水香——是苏禾从扬州商队那里换的香料,他前儿还骂狐媚子才用这等俗物。
暮色漫进绣坊时,苏禾还在核对流程单。
桌上摆着新赶制的精绣荷包,针脚细得能数清丝线,每只里都塞着一张纸条,写着绣工刘氏,用时三日,得银三钱。
林砚在旁磨墨,看她在财务汇报那栏画了个圈,轻声道:陆大人最重实务,章程要让他看见利与序。
我知道。苏禾把《女户自治章程》往烛火边挪了挪,泛黄的纸页上,按件计酬公积留成族中长辈监工几个字被墨笔圈了又圈,前儿马先生改的那版,把女子可自掌财权写进去了。她指尖抚过自掌财权四字,想起刘氏第一次攥着自己赚的钱时,手抖得连钱串子都拿不稳,陆大人若问,我就说...这不是改规矩,是让规矩活起来。
三日后的清晨,绣坊门楣挂起了红绸。
二十个绣娘穿着青布衫,腰上系着统一的蓝布围裙,站成两排。
苏禾站在最前头,算盘别在腰间,阳光穿过红绸照在珠串上,每颗算珠都闪着金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