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苏禾已经蹲在冬小麦田边。
她指尖捏着那粒捡来的黑种,与脚边刚冒出两片新叶的麦苗比对——麦叶青嫩带白,黑种却裹着一层暗褐色的壳,凑近能闻见股潮霉味,像泡过池塘底的烂泥。
田垄上的脚印还留着,前深后浅,是常年穿草鞋的庄稼汉才有的步幅,可苏禾在安丰乡住了十八年,没见过哪个佃户会在别人家地里撒这种东西。
禾姐。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晨露的凉意。
他手里端着青瓷碗,喝口姜茶,别凉着。
苏禾回头,见他青衫下摆沾了草屑,显然是听见动静就跟来了。
接过碗时手指相触,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粗陶传到她手背,像团小火焰。你说这会不会是......她欲言又止,把黑种递过去。
林砚凑近些看,指节抵着下巴:昨日御史台的密函里提过,新政动了某些人的奶酪。他指尖摩挲种子,若真是有人想坏咱们的麦,倒省得咱们找由头了——等抽穗时若有异常,正好抓现行。
苏禾眼睛一亮,把种子收进帕子里揣进衣襟:你总说我像算珠,拨一下动一下。她舀了口姜茶,甜辣的滋味漫开,可这回,我偏要做那拨算盘的手。
两人往回走时,晨鸡正扑棱着翅膀跃上篱笆。
小翠端着铜盆从厨房跑出来,水溅湿了绣着并蒂莲的鞋尖:大姑娘!
林公子!
州府的马先生到了,在书房候着哩!
书房门半开,墨香混着松烟味涌出来。
马先生正低头翻案上的文书,青灰色的官靴尖沾着泥点——显然是连夜赶路来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眼角的皱纹里还凝着倦意:苏娘子,林公子。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泛黄的纸,这是我从州府档案里翻出的旧佃契,您看看。
苏禾展开那卷纸,第一行便刺得她心口发紧:荒年租额不减,佃户若欠租,以女抵偿。她指尖发颤,这......这是哪家的契约?
城南陈记米行。马先生的指节叩在以女抵偿四个字上,去年陈老爷收租时,真把王二家的小闺女绑走了。
那丫头才十二岁,至今下落不明。他抬头看苏禾,所以州府才派我来——您提出的阶梯分成要推广,得先把这些吃人的条款都堵死。
林砚从书案下抽出一叠纸,正是苏禾这半年整理的《田租明细表》:禾姐按《天圣令》理了三版,把产量分上中下三等,年景分旱涝丰歉,劳力分全半弱残,再对应分成比例。他翻到中间一页,您瞧,丰年全劳力分六成,涝年弱劳力免租还补粮,都标得明明白白。
马先生的眼睛亮起来,伸手要接,又缩回去掏出手帕擦了擦指尖:苏娘子,这法子好是好,可豪强要是耍心眼,说我家的田就是比别家薄,您怎么办?
苏禾早料到他会问,从袖中摸出块竹板——正是她前日去丈量田亩时用的,我让孙婉娘带着族里的小子们,把安丰乡的田都量了,按肥瘠分五等,每等立块界碑。她敲了敲竹板上的刻度,往后签契约,先看界碑等级,再对分成表,谁也别想蒙混。
林砚突然轻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昨日还说我总爱咬文嚼字,如今倒比我还会立规矩。
马先生低头写批注,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这一条要加进田等认定里。
对了,违约罚则呢?
罚则分三等。苏禾早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百遍,轻违约扣一成粮,重违约扣两成,若伤了田垄——她想起前日张阿伯家的牛踩坏了田埂,得赔三倍青苗钱,钱不够就扣来年分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