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未沾湿青石板,苏禾已在案前将《田庄治理十策》最后一页的墨迹吹干。
纸页边缘被她翻得发毛,边角还压着半块镇纸——那是阿爹生前刻的稻穗模样,如今磨得发亮。
给。她将副本推给林砚时,指节因握笔太久泛着青白。
昨夜祠堂后墙的动静在她脑子里转了半宿,此刻眼底浮着薄青,声音却稳得像石磨:若他今日发难,我们便用这些数据让他无话可说。
林砚接过纸卷,指腹擦过她手背上的墨渍。
他袖中还藏着柳先生昨夜送来的密信,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是当年漕运案的旧账。我已联系柳先生。他垂眸将纸卷收入怀中,他会适时揭露陆某过往。
苏禾的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褪色的玉牌上——那是应天府林氏的旧物,前日他翻箱倒柜找出来时,还沾着三十年的霉味。柳先生肯出山...她顿了顿,是因为当年漕运案里,被陆某顶罪的老仓吏是他表叔?
林砚点头,指节在玉牌上轻轻一叩:他说,该让那三千石霉米的冤魂见见光了。
议事厅的檀香刚烧到第二炉,陆大人的冷笑便裹着风卷进来。
他官服上的锦鸡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目光扫过苏禾时,像刀背刮过青石:苏大娘子倒是好兴致,妇人当堂议政,岂非贻笑大方?
苏禾垂眸理了理袖口,腕间银镯轻响。
她早看见角落那几个穿粗布短打却腰板挺直的家丁——袖口翻折处露出的靛蓝里子,和昨日祠堂后墙那截青布颜色极像。陆大人说的是。她抬头时笑意清浅,可这厅里坐的,哪个不是为百姓说话?
话音未落,堂下忽然传来一声干咳。
柳先生扶着拐杖从末席站起,白须被风掀起半缕。
他年轻时在州府做幕宾,如今虽退居族学,声线仍带着当年批公文的利落:十年前陆大人任漕运副使时,楚州粮仓发大水。他从袖中摸出半页残卷,这是当年我抄的勘灾记录——水淹的是外仓,内仓的三千石新米,却在灾后不翼而飞。
陆大人的茶盏咔地裂了道细纹。
他盯着那半页纸,喉结动了动:柳老,陈年旧账...当年替大人顶罪的老仓吏,上月在牢里咽了气。柳先生的拐杖重重敲在青砖上,他临终前托人带话,说内仓的米,都进了通济堂的船。
满座哗然。
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吏交头接耳,有人拍着大腿喊:怪不得那年秋粮刚收,市面上米价翻了三倍!陆大人的额头沁出细汗,手指死死抠住椅把,指节泛白如骨。
林砚就在这时走上前。
他素色长衫被穿得周正,捧着苏禾整理的账册,声音清冽如泉:诸位大人请看,安丰乡推行阶梯分成制后,佃户缴租率从六成涨至七成,却因丰年多收两石,实际所得反增三成。他翻开一页,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这是周大娘的布行——
我来说!堂下突然站起个系靛青围裙的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