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的喉结滚动两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案几边缘的漆皮:“许是……许是笔误……”
“笔误能错三个死人?”林砚将册子“啪”地拍在赵小五面前,“您这幕僚当得,倒是比我这书生会编故事。”
厅内哄然。
东头李家庄主拍着大腿笑:“赵公子这状纸,怕不是从说书人那里听来的!”几个庄户跟着起哄,连平日跟赵家走得近的钱掌柜都别过脸去——他儿子上个月才在族学跟苏禾学了开渠法,新挖的池塘里正养着鱼苗呢。
赵小五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抓起桌上的茶盏要砸,却被裴大人喝住:“赵公子,你可知伪造文书该当何罪?”
“裴大人!”赵小五踉跄两步,扶着桌案直喘气,“我爹当年可是给州府捐过粮的——”
“令尊捐粮是善举,你伪造文书是恶行。”裴大人将卷宗重重一合,“本案证据存疑,需移交御史台重审。若再查得伪证……”他目光扫过赵小五发颤的指尖,“按律,当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
李先生“扑通”跪了下去。
他额头抵着青砖,声音闷得像埋在土里:“是赵公子逼小的……说只要扳倒苏娘子,就给十亩好田……”
赵小五倒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茶案。
瓷片飞溅中,他腰间的虎纹玉佩“当啷”落在苏禾脚边——和三年前他爹抢田契时戴的那枚,连缺口都在同一个位置。
苏禾弯腰拾起玉佩。
玉质触手生凉,却不像从前那样灼得她手心发疼。
她抬头看向裴大人,对方正垂眸批着公文,笔尖在纸页上划出利落的痕迹——那是重审的朱批。
“退堂。”裴大人揉了揉眉心,又抬眼看向苏禾,“苏大娘子,明日随杜县丞去查田赋账册。”
厅外的风裹着稻花香气涌进来。
苏禾站在门槛上,望着西沉的日头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张家庄主拍着林砚的肩说话,李家庄户围着杜知秋问渠坝的事,连赵小五的随从都缩在角落,偷偷把怀里的伪证往袖里塞。
“阿姊。”小荞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举着块芝麻糖,“林先生给的,说是今日该甜些。”
苏禾咬了口糖。
甜意从舌尖漫开时,她看见林砚站在廊下,正低头整理方才的卷宗。
墨迹未干的“伪证”二字在风里晃动,像把出鞘的刀。
梆子声突然从远处传来,咚——咚——,是巡夜的更夫提前打了起更。
苏禾望着渐浓的暮色,摸了摸腰间的铜钥匙——那钥匙能开州府的账册,能开各庄的田契,或许……还能开开某些人心里的算盘。
夜色沉沉时,祠堂的灯火仍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