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站在石桌前,看着墨迹在纸页上晕开。
她盖火漆时,铜印压下的“苏”字方方正正,像块镇纸,把那些被删去的故事重新钉回纸里。
次日卯时,苏禾带着原版残页、手抄本和删改版《安丰农要》,跟着林砚进了州府学堂。
学堂正厅里,王夫子的白胡子被气得翘起来。
他翻着两本书,指节敲得案几咚咚响:“原版写‘寡母带三娃,可向里正借牛三日’,删改版变成‘妇人当守内,勿扰农事’——这是改书?这是要把咱们安丰乡的活计都塞进笼子里!”
“若删去这些章节,百姓便不知如何自救;若抹去女子贡献,谁来撑起家中半壁?”苏禾将两本书并排摊开,“去年涝灾,是张婶子带着女人们挖的排水沟;今春育秧,是李阿婆教的‘叠草保温法’。这些法子写进书里,不是为了记谁的名字,是为了让往后的灾年,有人能照着做。”
堂下的学子们挤成一团。
有个穿月白衫的少年猛地站起来:“我阿娘就是女户!她当年靠书里的法子借到犁,才没把田卖给豪族——这书要是没了那些字,我阿娘现在怕是要去讨饭!”
“此非修书,乃灭史!”王夫子拍案的声音震得房梁落灰,“传我的话,州府所有书肆停售删改版,原版残页即刻誊抄,分发给各乡!”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陈公子扶着门框站在那儿,脸色比纸还白。
他怀里抱着个布包,解开时露出几页泛黄的纸,正是苏禾上个月交给学堂的原稿:“我……我被赵小五骗了。他说要‘修正纲常’,我就把原稿交给他了……”他喉结动了动,“对不住,大娘子。”
苏禾接过原稿,指尖触到纸页边缘的折痕——那是她当初逐字校对时留下的。
她抬头看向陈公子,少年眼里泛着水光:“我阿爹是佃户,我能读书全靠大娘子的族学。赵小五说……说改了书,族学就能多拨银子……”
“你现在交回原稿,就是最大的补救。”苏禾将原稿小心收进怀里,“去把你知道的都告诉王夫子,往后的书,咱们一起写。”
陈公子重重点头,转身时撞翻了旁边的茶盏。
瓷片落地的脆响里,苏禾听见王夫子在身后说:“明日我便带着学生去各乡宣讲,定要让百姓看看,这书是怎么被改的!”
暮色漫进学堂时,苏禾和林砚走在回安丰乡的路上。
风里飘来炊饼的香气,有农妇挑着菜筐经过,见了她便笑:“大娘子,我家那本《安丰农要》找着了,夜里我照着抄两页,给西头没书的张婶子送去。”
苏禾应着,摸了摸怀里的原稿。
远处,安丰乡的轮廓在夕阳里变得柔和,祠堂的飞檐上,最后一缕光正慢慢褪去。
“姐,祠堂的灯亮了。”苏荞指着前方。
暮色中,祠堂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影影绰绰能看见人影晃动——是族学的小娃们抱着竹纸跑,是绣坊的女工们伏在案前抄书,是老阿婆们举着放大镜辨认字迹。
苏禾望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昨日抄书时,有个小丫头趴在她耳边说:“大娘子,等我抄完这章,我要拿给我奶看,她当年挖沟的手,也能写进书里呢。”
夜风掀起她的衣摆,怀里的原稿被吹得簌簌响。
那些被删去的字,正在千万双手里重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