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蓝布裙沾着黑灰,可手里的木片被擦得发亮:苏大娘子,这些木头烧过更结实,搭瞭望塔正好。
阿强带着七八个孩童从东边跑过来,每人扛着半袋沙袋。
他的灰布短打汗湿了大半,额前的碎发粘在脸上:我问过老张叔,水渠缺口要拿沙袋堵。
这些小的最会装沙子,一人能扛两趟!最小的娃才六岁,踮着脚把沙袋往阿强怀里塞,鼻尖沾着泥,倒像朵小土花。
苏禾摸出帕子给娃擦脸,指尖触到他温热的小脸蛋。
三个月前修水渠时,也是这样——王伯捐了竹筐,周大娘送了石灰,老张父子在泥里滚了整月。
那时她总觉得自己像根绳子,拼命把这些散了的线头往一处拢;如今才明白,是这些线头自己拧成了绳,勒得再紧也断不了。
祠堂里的桐油烛烧到了底,苏禾捏着一叠名单,纸角被算盘压出了折痕。
名单上是赵小五这半年见过的人:州府税吏李九、布行东家钱老三、甚至还有转运司的书办。赵小五回不来,她敲了敲李九两个字,但李九的主子还在。
林砚把火折子拍在桌上,黄铜外壳泛着冷光:这火折子是苏州造的,刻着永盛二字。
永盛号的东家,是转运使夫人的表弟。
柳先生的拐杖点了点地,药香从他袖中散出来:旧案翻查。
赵文远占张寡妇地的状子,钱老三私吞商税的账册,还有去年涝灾后,本该发下的三十石赈灾粮......他浑浊的眼里突然有光,若能把这些串起来,地方上的蛀虫,该清一清了。
王伯搓着粗糙的手掌:可州府......
州府要的是安稳。苏禾把名单叠好收进木匣,庆历新政要均田赋,要查贪墨。
我们把这些旧账摆到御史台跟前,就是给新政递了把刀——她抬头看向众人,刀要快,得先磨。
夜幕降临时,祠堂外的空地上燃起了篝火。
周大娘的商队送来了新腌的萝卜干,老张杀了只下蛋的母鸡,阿荞烤的枣糕堆成了小山。
苏禾站在火光里,看族学的小子们给守夜的人送热水,看翠娘帮阿强补着破了的袖口,看王伯举着酒碗跟林砚碰杯,酒液溅在地上,湿了一片焦土。
不是我护了他们。她轻声说,火光映得眼眶发烫,是他们一起守住了这片地。
林砚站在她身后,望着跳跃的火苗里,村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株根系盘错的老树。
他摸了摸袖中抄的《均输法》,纸页被体温焐得发软。你让他们知道,守地的人,该被守着。
话音未落,祠堂外突然响起马蹄声。
一个穿着皂色公服的差役翻身下马,怀里的竹筒还沾着晨露:苏大娘子,州府议事厅请您明日辰时过堂。
苏禾接过竹筒,封泥上盖着转运司的大印。
火光照着她耳后歪歪扭扭的并蒂莲穗子,照见她腰间算盘上磨得发亮的铜珠,也照见她眼里渐起的锋芒——像春禾破芽时,顶开冻土的那股子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