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崭新的书页仿佛带着某种刺骨的寒意,径直钻入苏禾的心底。
她面前摊开着数本《安丰农要》,每一本都在同样的位置,留下了突兀的、不祥的空白。
那不仅仅是几页纸的缺失,更是无数女户用汗水与智慧浇灌出的希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连根拔起。
“这不是修书,这是灭史。”
苏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寂静的族学课堂里激起无声的波澜。
几个尚未离去的学生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先生为何对着一本农书,露出如此凛冽的眼神。
那眼神,比冬日里最锋利的冰凌还要冷,还要锐。
她缓缓合上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怒火如地底的岩浆,在她胸中翻涌,却被她以惊人的理智死死压制住。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她落入对手的陷阱。
她需要冷静,需要盟友,更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计划。
夜色如墨,将整个安丰县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只有苏氏族学的后院深处,一间尘封已久的密室里,透出一点豆大的、摇曳的灯火。
密室的石门早已被苏禾悄然开启,这里曾是族中存放禁书和秘档的地方,如今成了他们最安全的壁垒。
昏黄的烛光下,几个人影围坐在一张长案前,神情凝重。
林砚,苏禾最得力的臂助,眉宇间满是忧虑。
他面前摆放着一本旧版的《安丰农要》,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正是当初苏禾亲手修订的初版。
王夫子,族学里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此刻正戴着老花镜,颤抖着手,一页页地比对着新旧两个版本,嘴里不住地发出“岂有此理”的低叹。
另外几名,则是苏禾从学生中挑选出的心腹,他们或聪慧过人,或沉稳可靠,此刻都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第三十七页,关于‘梯田保水法’的图解,新版中删去了关键的‘暗渠设计’,只留下粗浅的样式。如此一来,山地蓄水能力至少下降三成!”一个名叫李默的学生声音发紧,他家就是山民,深知这几笔改动意味着什么。
“第五十二页,‘杂交稻选种’一节,有关‘雌雄蕊异株授粉’的核心技术描述,被替换成了语焉不详的‘择优而种’。这是要让我们的粮产倒退十年!”
“还有这里!第八十九页,‘女户田权与赋税核算’,整整五页……全没了!全都没了!”王夫子终于看到了最关键的部分,他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这……这是挖我们安丰女户的根!是断她们的活路啊!”
密室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烛火跳动,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明暗不定。
苏禾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一张张愤怒而无措的脸上扫过。
她知道,此刻需要的是一个声音,一个能将所有人的力量拧成一股绳的声音。
“总计三十一处删改。”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处,都精准地打在我们的要害上。对方不仅要抹去女户合作社的功绩,更要从根源上废掉《安丰农要》的实用价值,让它变成一本空有其名的废书。”
林砚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寒光:“他们想用官府的力量,让这本阉割过的‘正版’传遍天下。一旦人人都以为这便是《安丰农要》的全貌,那真正的版本,便再无重见天日之机。我们的心血,我们开创的一切,都将被历史的尘埃彻底掩埋。”
“那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女学生焦急地问,“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指鹿为马,颠倒黑白?”
苏禾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不。”苏禾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他们有官印,有发行渠道,但我们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没有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有真相。”
林砚立刻会意,接上她的话:“没错。官版扩散需要时间,从县城到乡镇,再到村落,这个过程不会太快。若要真相流传,我们必须……快于官版!”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密室中的阴霾。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齐刷刷地望向苏禾,等待着她的下一步指令。
苏禾站起身,目光灼灼:“我决定,成立‘手抄传书会’。以我们手中的旧版为蓝本,发动所有信得过的人,连夜誊抄!”
她看向那名女学生:“你立刻去绣坊,告诉绣娘们,就说我苏禾需要她们的帮助。她们的手最稳,心最细,是抄书最好的人选。”
又转向李默等几名男学生:“你们负责联络族学里所有可靠的同学,告诉他们,这是一场为安丰存续文脉的战斗。一人抄一页,十人便是一本,百人便能星火燎原!”
“可是,先生,”王夫子担忧地提出,“手抄本鱼龙混杂,倘若对方也伪造手抄本,混淆视听,我们又该如何分辨?”
苏禾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