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碾过最后一寸龟裂的土地,扬起的尘土尚未落下,便被一股湿润的微风温柔地裹挟、沉降。
眼前豁然开朗的景象,让马车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片怎样的奇迹?
在赤地千里、万物枯槁的连天大旱之中,安丰乡宛如一块被神明遗落人间的翡翠。
一条清澈的水渠如玉带般缠绕着乡野,渠水潺潺,波光粼粼,映着天光,仿佛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生命本身。
水渠两侧,原本该是焦黄一片的稻田,此刻却铺满了嫩绿的秧苗,青翠欲滴,在微风中摇曳着勃勃生机,与远处枯黄的天地形成了撕裂般的对比。
杜知秋这位见惯了风浪的州府通判,此刻也难掩眼中的震撼。
他走下马车,脚踩在湿润而柔软的田埂上,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和泥土芬芳的空气,胸中因一路颠簸而起的烦闷一扫而空。
他闭上眼,仿佛能听到禾苗拔节生长的声音。
“此等大旱之下,竟有如此生机,实属罕见。”杜知秋的感叹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充满了不可思议。
跟在他身后的几名随行官员,脸上的表情更是精彩。
他们一路行来,看到的都是流离失所的灾民和寸草不生的土地,早已对这趟巡查不抱任何希望。
安丰乡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又一个等待朝廷赈济的烂摊子。
可眼前的景象,却狠狠地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一名姓李的主事,常年跟在杜知秋身边,主管的就是农田水利。
他快走几步,蹲下身子,用手捻起田里的湿土,又看了看水渠中并不算汹涌的水流,眉头紧锁,多年的经验让他立刻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杜大人,”他站起身,语气中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审慎与质疑,“下官看这渠中水量也算不得丰沛,安丰乡田亩众多,仅凭这点水,如何能保证家家户户都能公平分到?莫不是……只有靠近水源的这几片地得了好处,下游的百姓依旧在望天兴叹?”
这话问得极有水平,既点出了核心矛盾,也暗示了这片生机可能只是个“面子工程”,是地方为了应付上官检查而做的假象。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前来迎接的苏禾与林砚身上。
不等苏禾开口,一旁的林砚便向前一步,拱手一礼,声音沉稳而清晰:“这位大人所虑极是。水源有限,公平为先,这正是我等在设计之初便首要考量的问题。”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众人面前展开,继续道:“为解此难,我们并未采取大水漫灌的粗放之法,而是采用了‘阶梯水位标记法’,并辅以一张‘轮灌日程表’,双管齐下,确保活水能流遍全乡,每亩田都能按时、按量得到灌溉。”
“阶梯水位标记法?轮灌日程表?”李主事念着这两个闻所未闻的名词,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这些官样文章里从未出现过的词汇,听起来倒像是那么回事,可究竟是故弄玄虚,还是真有奇效?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苏禾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杜大人,各位大人,请随我来,到渠口一看便知。”
众人跟随着苏禾的脚步,沿着田埂向水渠的上游走去。
越走,他们心中的惊奇就越盛。
这水渠绝非胡乱挖出的土沟,渠壁由石块和夯土加固,异常坚实。
更奇特的是,每隔一段距离,渠壁上都镶嵌着一块刻着标记的石碑,上面有横向的刻度,清晰醒目。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水渠的总源头,一个修建得极为精巧的闸口。
“此处,便是我们的一级闸门。”苏禾指着那厚重的木闸,向众人讲解道,“它控制着从水源地流入主水渠的总流量。各位请看,主水渠顺流而下,每隔半里,便会分出一条二级支渠,通往不同的村落片区。而二级支渠之下,又会再分出更细密的三级斗渠,直接连通各家田地。层层分流,主次分明,互不干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