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透过门窗的缝隙,无孔不入。
苏禾与林砚没有丝毫睡意,两人将库房里尘封了整整十年的箱子抬进了书房。
箱子打开,一股陈旧的纸墨混合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是当年购买那千亩良田的所有文书,地契、税引、账册,厚厚的一大摞。
“对方要查账,那我们就自己先把这十年的旧账,一笔一笔地查个通透。”苏禾的眼中闪烁着寒星。
林砚深以为然,他捧起一本最为厚重的总账,翻开泛黄的纸页。
上面的字迹还是他当年的手笔,工整清晰。
他按照《齐民要术》中记载的“历日记账法”,将支出与收入逐条逐日地进行核对。
这是一种极为繁琐的法子,但也是最不容易出错的。
时间在烛火的燃烧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窗外的风雪似乎又大了,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书房内,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找到了。”林砚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他指着账册上的一行小字,眉头紧锁。
苏禾立刻凑了过去,只见那账册上记着:元丰三年,腊月初九,支,酒钱,二十两。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记录,但苏禾的眼神却骤然一亮,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黑夜。
“腊月初九……那天,不正是我们和王地主签下地契,付清所有款项的日子吗?”
“没错。”林砚也反应了过来,“那天我们全家上下都沉浸在喜悦之中,但为了不引人注目,并未大肆庆祝。这笔二十两的‘酒钱’,数目不小,而且名目……太模糊了。”
寻常的酒水开销,绝用不了二十两银子。
而这样一笔含糊不清的款项,恰好出现在最关键的一天。
这绝不是巧合!
苏禾的脑中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
这笔钱,究竟是花在了哪里?
是送给中间人的谢礼?
还是……用来封口的“好处费”?
无论是哪一种,这笔“酒钱”的去向,都将是解开整个谜团的钥匙!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州府后衙,一间密室之内,炭火烧得正旺。
白天那个假扮货郎的汉子,此刻正恭敬地单膝跪地。
他叫张子安,是州府签押房主事赵敬之的心腹。
“大人,属下已经探明。苏家虽有几十名护院,但不过是些寻常庄稼汉,不足为惧。家中一切事务,皆由一个名叫苏禾的年轻女子和她那个叫林砚的赘婿做主。”张子安低声禀报,“眼线已经布下,苏家一举一动,尽在掌握之中,只待您一声令下。”
上首,一个身穿四品官服、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正悠然地品着茶。
他便是赵敬之。
他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伸手抚了抚自己保养得极好的胡须。
“很好。一个农女掌权的破落户,走了些运道,就真以为自己能一步登天了?”他的声音阴冷而自负,“本官看上她的田,是她的福气。竟敢不识抬举?传令下去,七日之期一到,若是她还不乖乖献上地契,就立刻给我锁拿归案!我倒要看看,区区一个商贾之家,如何与我这朝堂大员相抗衡!”
赵敬之的眼中,闪动着贪婪与残忍的光芒。
在他看来,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没有悬念,苏家不过是他砧板上的一块肥肉,随时可以任他宰割。
他并不知道,就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安丰乡苏家书房里的那盏孤灯,已经照亮了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阴谋中,那一道致命的裂痕。
苏禾的指尖,轻轻在那笔“酒钱支出”上划过,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电流,瞬间击中了她脑海深处的某个记忆碎片。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双眸中那点星火瞬间燎原,化作一片洞彻一切的清明。
林砚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关切地问:“阿禾,你想到了什么?”
苏禾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嘴角已经噙上了一抹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了书房的黑暗,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藏在幕后的敌人。
“我不禁想到了这笔钱花给了谁,”她的声音清冷如雪,却又带着一股滚烫的决心,“我还想到了,该如何让这位藏在暗处的大人,自己把吃下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窗外风雪更急,书房内的烛火却烧得愈发沉稳明亮,将两个人的身影映在墙上,拉得极长。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