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急如星火的马蹄声踏碎了黄昏的最后一丝暖意,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自官道尽头狂奔而来,身形在稀薄的暮色中犹如一道离弦之箭。
他**的骏马已是汗如雨下,口鼻喷着白气,显然是经历了一场不眠不休的急驰。
守在州府门口的衙役们神色一凛,还未及上前盘问,那人已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踉跄几步稳住身形,从胸前防水油布中掏出一根手臂粗细的黄铜管,高高举起,声嘶力竭地吼道:“京师急诏,八百里加急!州府主官何在?速来接旨!”
声音穿透了沉闷的空气,州府之内,原本因赵敬之的强势而压抑的官员们瞬间被这声断喝惊得心头一颤。
片刻之后,州府通判王致远快步而出,他面色苍白,眼神中带着几分惊疑不定。
他认得那黄铜管,那是唯有中央六部或御史台下达紧急政令时才会动用的最高等级信物。
在无数道紧张、好奇、畏惧的目光注视下,王致远恭敬地接过黄铜管,验明火漆封印无误后,这才小心翼翼地旋开,抽出一卷明黄色的丝绸诏书。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诏令的内容简洁而冰冷,字字如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丰州知州赵敬之,涉嫌滥用职权,鱼肉乡里,即刻停职,押送大理寺待审。安丰州一应事务,暂由通判王致远代管,钦此。”
“轰”的一声,围观的官吏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赵敬之倒了?
那个在安丰州一手遮天,连呼吸都让下属感到窒息的赵敬之,竟然就这么被一道来自千里之外的诏令瞬间击垮了?
王致远手握诏书,只觉得那薄薄的丝绸重如千钧,烫得他指尖发麻。
代管州府?
这哪里是权力,分明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比谁都清楚,赵敬之背后牵扯的势力有多盘根错节,如今自己被推到这个风口浪尖,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大业王朝都城,御史台的一间静室内,烛火明亮。
一位须发微白,神情清正的老御史正捻着一卷文书,看得极为入神。
这文书纸张普通,墨迹却清晰有力,正是林砚加急送来的《安丰田籍溯源录》。
“有意思,真有意思。”老御史轻抚长须,目光中透出欣赏与惊奇,“一份田产考据,竟能将十年间的地契流转、人丁变迁、税赋增减梳理得如此脉络分明,逻辑严谨,证据确凿,堪比大理寺积年老吏的手笔。”他翻到文书的末页,看着落款处“民女苏禾”四个字,不禁摇头失笑:“一个农女,竟有此等经纬之才?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赵敬之栽在这等人物手上,不冤。”
老御史并不知道,这份让他赞叹不已的文书背后,是苏禾与林砚二人惊心动魄的发现。
就在诏令抵达安丰州的前两天,林砚以核对税籍为由,在州府档案库那积满灰尘的故纸堆里待了整整一日。
他敏锐地察觉到,赵敬之对苏家田产的志在必得,绝非简单的贪婪,背后必有更深层的原因。
终于,在一堆几乎腐朽的卷宗角落,他找到了一份被标记为“待销”的旧档。
卷宗的封皮上写着“安丰新政遗案”,林砚的心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翻开,发黄的纸页上记录着十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变法运动中,一批被打为“逃亡地主”的富户。
他们的田产因无法清算,又牵涉新政的敏感性,最终被统一登记为“待查官田”,由地方暂时“代管”。
而这些田产的位置,赫然就包括了苏家如今耕种的大片良田!
林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明白了!
难怪赵敬之如此不择手段,步步紧逼。
这些田根本不是无主之地,而是十年前新政留下的一颗炸雷!
赵敬之不是在抢田,他是在“清理”这批随时可能引爆的政治遗案,将它们彻底变为自己的私产,永绝后患。
苏家的出现,恰好挡在了他抹平历史罪证的路上。
当林砚带着这个惊人的发现回到家中时,苏禾也正对着那份泛黄的土地交易契约,秀眉紧蹙。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这份契约是她父亲当年亲手签下的,每一个字她都烂熟于心。
可今日重读,她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
她的指尖划过契约末端,在那个名为“周望”的原地主签名下方,一处极不显眼的墨渍引起了她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