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敬之的信筒在马背上颠了半夜,第二日辰时三刻,安丰乡的青石板路上便响起了铜锣声。
都来听旨!都来听旨!
杜通判的皂靴碾过带露的草尖,身后八个官差排成两列,刀鞘撞着青布裤脚,哗啦哗啦响。
他站在族学门前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卷明黄诏书,日头从叶缝里漏下来,把庆历三年三月的朱批照得刺眼。
苏禾正带着苏稷往谷仓送新晒的麦种,听见锣声时麦筐险些脱手。
她把筐往弟弟怀里一塞,扯着青布裙角往晒谷场跑——远远就看见陈三爷扶着拐棍往前挤,李秀才的灰布衫被挤得歪到肩头,几个小媳妇抱着孩子踮脚张望,连最不爱凑热闹的张屠户都扛着杀猪刀凑了过来。
即日起,所有百亩以上田庄,须按双倍税率缴纳税银!杜通判抖开诏书,声音像敲破锣,更不许雇佃户!
敢抗令的,收田充公,人送牢里!
晒谷场炸了锅。
王大郎的扁担当啷砸在地上:我家刚置了十二亩地,算百亩吗?张寡妇攥着怀里的娃直抹泪:我男人走时留的二十亩,这税银拿得出才怪!陈三爷的拐棍戳得青石板直响:这算哪门子王法?
去年大涝才免了三成税,今年倒翻倍?
苏禾挤到最前面,指甲掐进掌心。
她望着杜通判腰间晃动的监税使铜牌,突然想起前日周文昭冷笑的模样——原来那片乌云不是雨,是刀。
她数过安丰乡的田契,百亩以上的不过苏家、陈记米行、刘员外三家,这新政明摆着是冲他们来的。
苏大娘子?杜通判忽然笑了,你家那百二十亩水田,该准备双倍税银了吧?
苏禾抬头,看见他眼底的算计。
前日乡约大会上她驳了周文昭的面子,今日这刀便捅到了她心口。
她摸了摸怀里的算盘,珠子在掌心硌出红印——这算盘跟了她三年,从算三亩薄田的租子,到算百亩田庄的沟渠,每颗珠子都浸着血汗。
小的们记好了!杜通判提高嗓门,五日后查田籍,少交一文,拆房卖地!
官差们应了声,跟着他往村外走。
李秀才追上去喊:大人,这条文可有《天圣令》依据?杜通判头也不回:赵知州的令,比《天圣令》大!
日头爬到头顶时,苏家厅堂的榆木桌上摊满了田契。
苏禾把算盘拨得噼啪响,七村村老围坐着,陈三爷的旱烟袋在案上敲出焦痕:苏丫头,你说这税银怎么个双倍法?
去年每亩税银三十文,今年百亩以上要六十文。苏禾指尖划过田契上的红印,我家百二十亩,往年交三贯六百文,今年得七贯二百。
可咱们乡去年涝了两茬,存粮刚够吃到麦收......
那佃户的事呢?刘村老搓着皴裂的手,我家那二十亩地,全靠雇两个短工,不让雇了,我跟我家那口子怎么种得过来?
苏禾抬头,看见众人眼里的慌。
她想起上个月带着佃户修渠时,张大伯蹲在田埂上说:苏大娘子,跟着你干,咱心里踏实。她不能让这份踏实碎了。
我有个法子。她把算盘往中间一推,把百亩田庄拆成多个十亩单位,各村轮流登记为户主。
比如我家的地,分五份挂在陈村、李村、张村......各村户长做名义上的田主,实际还是咱们种。
税银按十亩交,三十文一亩,总税银能少一半。
那田契要改,官府查起来怎么办?陈三爷眯起眼。
改契不用过官府。苏禾从袖中抽出一叠草纸,咱们立私契,写明代持二字,按上手印。
官府查田籍,只看黄册上的户主,私契藏在族学的墙缝里,就算查出来......她顿了顿,大不了说咱们穷亲戚互助,总比抗税强。
堂前槐叶沙沙响,刘村老突然拍了下大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