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青瓦檐角时,苏禾的手指在算盘上拨了第七遍。
阁楼木窗漏进的光落在她发间,将那根磨得发亮的木簪照出细痕——那是小妹苏荞用劈柴的边角料削的,说要替姐姐别住乱发好算账。
大娘子!楼下传来陈二牛的闷吼,杜通判的刀尖子都快戳到张阿婆心口了!
苏禾猛地直起腰。
窗下的场景像被泼了墨汁:二十个官差举着水火棍挤在族学门口,杜通判穿的青绸官服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正用刀背敲着张阿婆的竹篮,篮里的半升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张阿婆的小脚在青石板上直打颤,可那只枯枝似的手还死死攥着篮绳,像是攥着**。
老东西!杜通判甩了甩刀上的米,抗税抗粮还敢聚众?
知道这是什么罪?他突然提高嗓门,刀尖斜指人群,轻则杖责充军,重则抄家灭门!
人群里起了细碎的抽气声。
苏禾看见王铁匠的铁匠锤垂了半寸,刘婶子的围裙角在抖,连陈三爷的旱烟杆都顿了顿——这些天他们凑钱买的公粮还在村东仓库,要是真被扣上抗税的帽子...
她摸了摸怀里的信笺,纸角被体温焐得发软。
林砚说周学士最恨赋税不公,可周学士的回信能镇住这把刀吗?
杜大人。
清凌凌的声音像片柳叶,轻轻剖开了凝滞的空气。
所有人都转了头。
苏禾站在阁楼台阶上,月白粗布裙被晨风吹得翻卷,发间木簪闪着钝光。
她一步步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石板响,像是在丈量什么。
杜通判的刀尖晃了晃:苏禾?你倒是识相——
我随你走。苏禾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扫过他腰间的银鱼袋,但请容我说完一句话。
人群里炸开一片不可的惊呼。
陈三爷的旱烟杆重重敲在地上:大娘子!
苏禾没回头,她盯着杜通判发红的眼尾——那是熬了夜的痕迹,说明赵知州昨晚定是急得没睡。大人可知,昨日有商队从京城来?她从怀里抽出信笺,周学士的回信,说《田赋辩》已呈御览。
胡扯!杜通判的刀尖往前送了寸许,可握刀的手在抖,一个农妇的破本子,也配呈御览?
周学士在信里写。苏禾展开信纸,声音清越如钟,圣上未置可否,然有大臣称民间声音,亦需倾听。
风卷着信纸上的墨香扑过来。
张阿婆的竹篮当啷落地,王铁匠的锤子砸在脚边,陈三爷的旱烟杆咔地断成两截——没人注意这些响动,所有人都瞪着眼,连官差们的水火棍都垂了几分。
杜通判的脸白得像新刷的墙。
他当然知道周学士是谁,那是仁宗当太子时的伴读,如今虽致仕在家,说话仍有三分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