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三日前刘张两家撤状时,赵知州摔茶盏的动静;想起今早州府送来的“方田均税试行案”,墨迹未干的纸页还带着墨香。
原来那墨香里,早藏着刀。
“小禾、小稻。”她提高声音,后堂立刻跑进来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孩子。
小禾的蓝布衫洗得发白,小稻的裤脚还沾着泥——都是族学里最机灵的娃。
“去云来客栈,扮作送炭的。”苏禾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塞进小禾手心,“炭筐夹层有薄刀,见着印房就记门窗位置,别多问。”
小稻捏着铜钱的手紧了紧:“大娘子,要是被发现...”
“被发现就喊救火。”苏禾扯了扯他的小襟,“记得看他们用的蜡块,颜色深的是桐油掺的。”
两个孩子点头跑出去时,李秀才抱着一摞纸冲进来,额角的汗珠子砸在纸页上:“大娘子!我按您说的,把真假火漆印拓了二十份,《告乡亲书》也写好了——‘苏家世居安丰,存粮皆备荒年,若有私售,天打雷劈’。”他喘着气,墨笔还别在耳后,“现在就去巷口贴?”
“贴。”苏禾将拓印图按在他胸口,“但先去陈三爷家,让他念给不识字的。”她转向林砚,后者已铺开新纸,笔锋如剑:“应对方案分三步:一,明日庆禾推广大会上当场比对火漆;二,让李秀才带着学子沿街宣讲;三——”
“我去县衙。”苏禾打断他,“赵知州要查田赋,我就把这伪造文书的事先递给他。”她抓起案头的拓印图,月白裙角扫过砚台,溅起几点墨痕,“县令虽听知州的,但他女儿病了,上个月我送过药材。”
林砚放下笔,目光灼灼:“我陪你去。”
“不用。”苏禾系好披风带子,“你留在族学,盯着小禾小稻回来。”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若有乡邻来问,就说‘清者自清,苏家养的稻子,根根都扎在安丰土里’。”
日头西斜时,县衙的青瓦在暮色里泛着冷光。
苏禾从后堂出来,袖中多了张县令亲笔写的“暂缓调查”手谕。
她踩着残阳往回走,远远见族学门前挂起了红灯笼——是小禾小稻回来的暗号。
推开门时,风卷着雨丝扑进来。
小禾和小稻浑身湿透,小禾怀里的粗布包还滴着水,小稻的左脚鞋跟裂了道缝。
“客栈后边有个地窖。”小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布包里掏出半本账册,纸页边缘焦黑,“我们偷账册时被发现,扔到井里才躲过去。”
小稻从裤腰里摸出枚火漆残片,上边还粘着半道“赵”字:“印房里堆着好多蜡块,有个穿青衫的,跟赵知州的亲随赵小五长得像。”
苏禾接过残片,借着烛火看那半道“赵”字——笔锋刚硬,正是赵小五常用的瘦金体。
她将残片按在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却不觉得疼。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青瓦上发出闷响,像谁在暗处磨剑。
晨雾未散时,苏禾站在族学台阶上,看小禾往竹篮里塞拓印图,小稻给温掌柜递着油纸伞。
远处的官道隐在雾里,只看得见几盏灯笼摇晃,像鬼火。
她摸了摸袖中装着残片的布包,转身对林砚说:“走,去云来客栈。”
雾里传来打更声,悠长,沙哑,像在替谁数着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