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窗棂时,苏禾已经在族学书房里转了三圈。
她的布鞋底碾过青砖缝里的青苔,每一步都带着利落的碎响——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从前母亲病重时,她在灶房转;弟弟妹妹发烧时,她在炕边转;如今面对这场精心设计的阴谋,她的脚步便碾着满地摊开的文书转。
苏大娘子,您坐会儿吧。张婶家的绣娘阿秀把茶盏推到她手边,绣绷上的并蒂莲还沾着晨露,我们都在呢,您看温掌柜那副架势,跟当年验绣样似的仔细。
温掌柜确实像在验绣样。
他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架上,枯瘦的手指捏着两片火漆残片,在阳光下对着看。
残片一片暗红,是从假账封皮上抠下来的;另一片浅褐,来自苏家正经文书。您瞧这儿。他用银镊子拨了拨暗红残片的边缘,纹路偏右半分,压痕这儿深,这儿浅——真印模是我亲手刻的,用了十年,每道纹路都吃进木头三分,哪能这么虚浮?
小禾抱着一摞文书凑过来,发辫上的绒花被风掀得晃:温爷爷,您再看这个!她翻出一本旧账,封皮边角已经磨得起毛,这是景祐三年的租契,火漆印这儿有道小裂痕——她指尖点在浅褐残片上,您看假账上这片,是不是也有?
温掌柜的老花镜差点掉下来。
他凑近了,连呼吸都轻了:是!
是同个位置!他猛地抬头,胡子因为激动翘起来,这说明造伪的人拓过真印模!
拿真印蘸了油,在纸上拓个印子,再照着刻假模——当年我教徒弟刻印,就是这么练手的!
苏禾的脚步顿住了。
她抓起那本景祐三年的租契,封皮内侧有行小字:庆历元年春,送县衙核税,三日后取回。墨迹已经发暗,但她记得清楚——那年春天,她带着租契去县衙,是王典史接的,说要留档备查,结果扣了三天。王典史。她低低念了句,指甲掐进掌心,他早就在赵敬之手里了。
林砚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侧。
他的手臂还缠着她方才硬给他扎的帕子,血迹渗透出来,倒像朵红梅。景祐三年的文书,庆历元年被拓印,今年用来伪造灾粮账。他翻开李秀才刚整理好的年表,墨迹未干的纸页泛着潮气,赵敬之调任安丰知州是庆历二年冬,看来这局,他早布了一年。
一年?阿秀倒抽口凉气,绣绷上的针当啷掉在地上。
不止。苏禾的声音像浸了冰碴子,她抽出另一本账册,封皮是簇新的云来客栈专用纸——林砚今早说的,假账用的封皮纸,是云来客栈专供。
赵敬之住云来,他的家仆赵小五管着客栈采购。她抬头看向窗外,晨雾散尽后,能看见云来客栈的酒旗在风里翻卷,他们要在庆禾大会上,把这些假账甩出来,说我私吞灾粮。
到时候七村八乡的人都在,我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那咱们就先把嘴堵上!陈三爷的烟杆咚地敲在门框上。
他不知何时进来了,青布衫上还沾着草屑,我刚才去村头转了转,张猎户家的小子说,昨儿后半夜有马车往云来客栈运箱子——准是赵小五在装假文书。
苏禾眼睛亮了。
她抓起桌上的《告官府书》草稿,是林砚方才写的,墨迹还没干透:李秀才,把比对结果抄三份,一份送县衙,一份送州学,一份留着明天大会上念。她转向陈三爷,三爷,您带几个壮实的后生,去把七村的里正都请来,我有话跟他们说——赵敬之要煽动百姓闹我,咱们就先让百姓知道,谁才是护着他们稻子的。
得嘞!陈三爷把烟杆往腰里一别,冲门口喊了声,柱子、狗剩,跟我走!两个小伙子从廊下闪进来,腰里别着镰刀,眼里亮得像星星。
小稻突然拽她衣角。
他的脚裹着阿秀给的布,走路还是一瘸一拐:姐,我跟小禾去云来客栈附近守着吧?
赵小五要是再送假文书,我们能看着。
苏禾蹲下来,替他理了理歪掉的布带。
布上沾着他的血,已经结了痂:你们就在族学门口守着,别让不相干的人进来。她摸出块烤红薯塞给他,饿了就吃,别乱跑。
小禾凑过来,把绒花别正:姐,我把火漆印的裂痕画下来了,您看——她展开一张纸,上面用墨线勾着火漆的纹路,裂痕处标了红圈,温爷爷说,凭这个就能证明假账是拓印的。
好。苏禾把画纸收进怀里,抬头时正撞进林砚的目光。
他站在窗边,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盖过满地的文书。你去把王典史当年扣文书的记录找出来。她轻声说,我记得他有本私账,记着收的好处——当年他找我要两斗米,我没给,他就故意刁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