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孩子去年还在地里帮人放牛,如今能把《九章算术》倒背如流;上个月他爹生病,还是靠族学的“工读银”撑过了药钱。
“好。”他拍了拍少年肩头,“抄完这卷,你便去寻王书商——他若肯刻版,便说这书分文不取,只望多印些。”
陈明礼的眼睛亮得像星子:“学生这就去!”他转身时带翻了砚台,墨汁溅在《田赋辩》上,倒像朵开在纸页间的墨梅。
林砚望着那抹墨迹笑了,忽然想起苏禾常说“破了的布补补更结实”,这墨痕倒成了最好的注脚。
抄本流传得比春汛还快。
五日后,卖油的老张头蹲在族学门口,举着皱巴巴的抄本问:“这上头说‘税不过三’,是真能少交粮?”七日时,邻县的穷书生背着铺盖来到安丰乡,站在晒谷场前抹泪:“原以为读书只能求官,如今才知道能让地里多结穗子……”半月后,林砚在村头遇见王书商,那胖子拍着他肩膀直喘:“您这书比话本还抢手!县学的先生说,这是‘新政之外的另一种可能’!”
消息传到周文昭耳朵里时,他正捏着茶盏听戏。
“什么?”他的指甲深深掐进紫檀木扶手里,“林砚写的?”
底下的随从缩着脖子:“小的打听清楚了,抄本是族学的陈小子誊的,原稿就在苏家西屋——”
“啪!”
茶盏碎在地上,瓷片扎进周文昭的脚背,他却恍若未觉。
赵员外前日还骂他“连个书生都收服不了”,如今这林砚倒好,竟把安丰乡的事捅到天上去了!
他扯下腰间的玉佩砸在墙上,玉碎声惊得戏班的琴师手指发颤:“派人盯着他!再敢写半个字……”他舔了舔发苦的嘴唇,“便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雪化了,屋檐下的冰棱滴着水,落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
林砚站在族学讲堂前,望着孩子们跑过晒谷场,鞋尖踢起的泥点溅在新贴的《田亩图》上。
他摸了摸怀里的抄本,那里头夹着苏禾昨夜塞的烤红薯,还带着体温。
“先生!”陈明礼举着一摞新抄本从门里跑出来,“王书商说要加印五百册!”
林砚抬头望向东边的山,晨光正穿透云层,把山尖染成金红色。
他想起信里最后写的那句“阡陌有径,民心为尺”,忽然觉得连春风都带了暖意。
春寒料峭,族学讲堂的门轴吱呀一声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