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的脚步在青石板上顿住。
马蹄声里混着铁器相撞的脆响,像根细针扎进后颈。
他转头看向苏禾,对方耳尖还沾着烤红薯的暖香,发辫却已被夜风吹得有些松散——这是她焦虑时才会有的模样,方才在讲堂里,她分明把布包系得严严实实。
是州府的马。苏禾突然攥紧他的手腕。
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袖口渗进来,带着常年握犁耙的薄茧,林先生,你...可曾在《致天子书》里写过税不过三?
林砚瞳孔微缩。
白日里陈明礼抄录时,他特意避开了税字的具体数字,只说轻徭薄赋,藏富于民。
但方才那小娃娃在地上歪歪扭扭写的数不过三,分明是某个学子教的——他想起周文昭白日里在族学外转悠的身影,喉间泛起苦意:有人断章取义。
苏禾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想起昨日李通判的侄子来收秋税,硬要把三亩薄田算成五亩,是她翻出祖父留下的地契,又当面算出田埂占去的八分地,才把多收的两石粮抢了回来。
赵敬之的金项圈勒红脖子的模样突然浮现在眼前,她猛地拽着林砚往巷子里跑:去陈三爷家!
他当年在州府当书吏,认得李通判的门房——
话音未落,十数盏灯笼刺破夜色。
为首的衙役举着火把,照见林砚腰间半块玉扳指——正是周文昭白日里拾到的那枚。林砚!衙役的铁尺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州府李通判有令,你妄议朝政,跟我们走一趟!
苏禾挡在林砚身前。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后背抵着林砚冰凉的衣襟,却比任何时候都站得直:官差且慢!
林先生每日教孩子们读书识字,连晒谷场的老人都爱听他讲《齐民要术》,哪来的妄议?
苏大娘子好记性。周文昭从衙役身后转出,手里晃着个牛皮纸包,前日你顶了李通判侄子的税,今日林先生就敢说税不过三,当真是巧得很。他打开纸包,里面是半本被撕烂的《致天子书》,州府要的是顺民,不是...教百姓算税的先生。
林砚伸手按住苏禾肩膀。
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像暴雨里护雏的母鸡,可此刻他更怕她被牵连:阿禾,你带稷儿荞儿先回家。
不成!苏禾转身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把粗布扯破,昨日你替我算新渠的土方量到三更,今日我便替你挡这牢狱灾。她提高声音,冲围过来的乡邻喊:各位叔伯婶子!
林先生教咱们的娃认田契上的字,帮张婶子家算过被豪族侵吞的三分地,这样的先生要是有罪,咱们安丰乡还有好人么?
人群里传来抽噎声。
王屠户的媳妇挤到最前面,怀里还抱着刚满月的娃:上月我家交不起税,是林先生写了状子递到里正那儿,才免了半石粮!卖茶的刘老汉颤巍巍举起茶盏:我这茶棚的地契,还是林先生帮着重新誊的!
周文昭的脸色变了。
他冲衙役使眼色,两个差役上前要拽林砚,却被王屠户横着肉山似的身子拦住:要带人,先踏过我这把老骨头!
都散了!为首的衙役挥着铁尺,却不敢真往人身上打。
夜色里不知谁喊了句去族学喊学子们,片刻后,陈明礼带着二十多个学子举着灯笼跑过来,每人手里都攥着《致天子书》的抄本。
最前头的小娃娃举着白天用树枝画的税不过三,墨迹在灯笼下泛着青:还我先生!
还我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