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老石匠的凿子已敲出第一声脆响。
苏禾裹着月白棉衫推开祠堂门,正见李大牛蹲在新立的青石板前,布满老茧的手掌沿着碑面缓缓摩挲,指腹擦过“田庄自治公约”六个隶体字时,喉结猛地滚动两下。
他身后围了七八个早起的佃户,有扛着锄头的,有提着竹篮的,都伸长脖子往碑上凑,晨露打湿了裤脚也浑然不觉。
“大娘子您瞧!”李大牛突然直起腰,眼角泛着水光,声音发颤,“这字儿刻得深,雨水冲不化,雷劈不动!”他粗糙的指甲尖点在“灾年公仓放粮”那行,“去年涝了半季,我家那三亩薄田颗粒无收,赵庄的管家拿着借契堵门,说利滚利要收我家房契——”他吸了吸鼻子,“如今好了,碑上写着‘借贷需立双契,年息不得过三分’,往后谁再敢仗势欺人,咱就拉着他来这儿对碑文!”
苏禾望着碑上自己逐字核对的条款,心口微微发烫。
昨夜盖印时的“慌”还未全消,此刻却被李大牛眼里的光焐得暖融融的。
她伸手碰了碰碑面,石屑簌簌落在手背上,像极了去年冬夜,她蹲在灶前抄录农书时,灶膛里迸出的火星。
那时她想,要是能把这些死规矩变成活章程该多好;如今章程刻在石头上,倒像是把星星火点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大娘子!”隔壁张婶挤过来,怀里的竹篮晃出两棵带泥的青菜,“我家那口子昨儿喝多了,跟王二伯争晒谷场动了手,您说今儿晌午能来调解公堂不?”她压低声音,“他醒了直拍大腿,说‘咱有公堂了,可不能给大娘子丢脸’。”
苏禾还没来得及应,祠堂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林砚从院角转出来,手里攥着半卷染了泥的纸,发梢还滴着晨露:“赵庄的密探天没亮就往州府跑,被村东头的猎户截下了。这是他怀里掉出来的信。”他展开纸卷,墨迹未干的小楷刺得人眼疼:“‘苏氏立碑僭越,望大人速止’——赵敬之倒沉得住气,自己不来,倒学起文人告状了。”
苏禾接过纸卷,指尖在“僭越”二字上顿了顿。
她想起昨夜吴知远盖印时说的话:“这契约若能让百户吃饱饭,便是刻在城门上,州府也给你护着。”当下把纸卷递给林砚:“你且去回了猎户,就说赵老爷的信,我替他呈给州府观察使。”她顿了顿,又笑,“对了,再让猎户捎两斤腌肉——总不能白麻烦人家。”
林砚转身要走,又折回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你今日要开调解公堂,别分神。”
日头爬过祠堂飞檐时,东跨院的“调解公堂”挂起了新制的木牌。
苏禾坐在条案后,左边是李大牛等三名佃户代表,右边是管账的周叔和管田的陈嫂,中间坐着州府派来的书吏孙先生——吴知远走前特意交代,“这孙先生最会记档,你们的判词,往后要做全州的例。”
第一桩案是张村和李村争水渠。
张村的老支书拍着桌案喊:“我村地高,水先过我那儿,天经地义!”李村的年轻里正红着脸反驳:“可公约写着‘按田亩均分,先旱先得’,我村东头的稻子都卷叶儿了,凭啥让你们白浇!”
苏禾翻着手里的田亩册,指尖停在“张村一百二十亩,李村一百五十亩”那行。
她抬头问:“张村的老丈,您说天经地义,可您村去年种的是耐旱的黍子,李村种的是需水的稻子,对不?”老支书愣了愣,挠着后脑勺点头。
她又转向李村里正:“你说先旱先得,可你们村西头那片地,是不是还留着半尺水?”李正的脸更红了,小声道:“那是给鱼苗留的……”
“这样吧。”苏禾敲了敲桌案,“今日起,水渠每日分三段:辰时到巳时张村用,巳时到未时李村用,未时到申时留半渠水给鱼苗。两村各派两人守渠,若有私改时辰的,按公约罚五斗米入公仓。”她望向孙先生,“孙先生,这判词可记好了?”
孙先生笔尖飞转,抬头时眼里带笑:“记好了。大娘子这分法,既合着田亩数,又顾着庄稼性儿,妙。”
堂下突然响起掌声。
李大牛抹了把脸,嚷嚷着:“咱大娘子打小就会看水势,前年带咱挖的排水沟,涝了三回都没淹了苗——”他话没说完,被张村老支书拽了拽袖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代表,忙坐直了咳嗽两声。
散堂时已近正午。
林砚抱着个漆得油亮的木牌候在门口,牌上用红漆写着“共济基金公示榜”。
他指了指牌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上月收了二十贯租米钱,支了五贯修渠,三贯买牛,剩下十二贯存着——都写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