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条!苏禾抓起铜锣,重重敲了一记,田庄不是我苏家的,是咱们大家的。
往后有商队来收粮,有官差来催税,咱们一起议,一起定。
田庄不是我苏家的,是咱们大家的!李大牛喊到最后一句,声音破了音。
他想起昨日苏禾把田契副本发到每户手里时说的话:地是你们种的,粮是你们收的,凭什么不能自己做主?当时他捏着那张盖了红印的纸,觉得比当年娶媳妇时的婚书还金贵。
掌声像潮水般涌来。
王屠户的屠刀布拍得啪啪响,刘老汉把旱烟杆敲得咚咚响,张婶子怀里的小孙女儿举着烤红薯乱挥,红薯渣子落了苏禾一鞋。
苏禾望着台下发亮的眼睛,突然想起三年前父母下葬那天,也是这么多人围在祠堂前——那时他们交头接耳的是苏家这三个娃活不过今冬,如今他们喊的是大娘子。
徐秀才!苏禾转身喊了一嗓子,把副本发下去!
徐秀才早把一摞抄得工工整整的纸抱在怀里,此刻小跑着往人群里钻。
他每发一张,就叮嘱一句:收好了,这是咱们的命。张婶子接过纸时,手指抖得厉害,把减租三成四个字摸了又摸;刘老汉举着纸凑到槐树下看,阳光透过纸背,把字照得透亮。
大娘子!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喊。
苏禾抬头,见个穿青布短打的后生挤进来,怀里抱着个红漆木盒。邻村张里正让我捎话,说他们村也想立这样的碑!后生掀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枚鸡蛋,这是他们的投名状。
苏禾还没答话,李大牛先吼了一嗓子:好!
咱们明儿就派宣讲团过去,让他们也听听这规矩!他转头冲苏禾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大娘子,昨儿我和老屠合计了,宣讲团就咱们三个识字的去,我念条款,老屠说例子,再找个会算账的讲利钱——保准他们听得明白!
林砚望着这一幕,悄悄退到祠堂廊下。
吴知远跟了过来,草案还捏在手里,指节发白:这...这真不是私社?
私社是抱团抗官。林砚望着台上的苏禾,她正帮张婶子把契约收进布包里,动作轻得像哄孩子,这是...让百姓自己当家。他顿了顿,您看他们手里的契约,看他们眼里的光——新政要的不就是这个?
吴知远沉默良久,突然把草案往袖子里一塞:我...我明日回州府,如实上报。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眼石碑,苏大娘子...了不得。
林砚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摸了摸怀里的税赋对照表——这几日跟着苏禾收租、查渠、算利钱,他记了满满三本,连范仲淹在应天府讲的均田赋,都能在这儿找到影子。
大娘子!
又是一声喊。
这次是个穿湖蓝绸衫的仆人,手里捏着封洒了金粉的信,正站在祠堂外的土路上,马背上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我家员外说了,愿以半价收苏家稻谷,往后年年如此。仆人扬了扬信,脸上带着笑,赵员外说了,这是诚意。
苏禾接过信,扫了眼落款赵敬之三个字,突然笑出声。
她把信往空中一抛,指尖掐住纸角,刺啦一声撕成两半。
碎纸片飘落在仆人脚边,像落在泥里的花。
回去告诉赵员外。苏禾弯腰捡起一片纸,在手里揉成团,我苏家的粮,是给种地的人吃的;我苏家的路,是和种地的人一起走的。她转身看向林砚,眼里有星子在跳,林先生,接下来...该修族学了。
林砚望着她发亮的眼睛,突然想起《齐民要术》里的一句话: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可他更明白,眼前这团火,不是天时地利能烧起来的——是苏禾用三年时间,把碎了的家、散了的心,一点点拢起来,搓成的火苗。
阿姐!
苏荞的声音从祠堂里传来。
苏禾转头,见妹妹抱着个蓝布包袱跑出来,包袱角露出几卷书——是她昨日让林砚去州城买的《千字文》《三字经》。
议事厅的桌子擦好了。苏荞喘着气,大牛叔说,张里正的人还在外面等着,要商量入约的事。
苏禾摸了摸妹妹的头,又看了看台下还在传看契约的村民。
晨光里,石碑上的共济二字泛着暖光,像团刚烧起来的火。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契约碎片,扔进火盆——昨日烧伪告的余烬还没灭,碎纸片刚落进去,就腾起一簇火苗。
走。她拍了拍林砚的胳膊,该议事了。
林砚跟着她往祠堂里走,回头望了眼石碑。
晨雾已经散了,田庄自治公约七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像块被磨亮的玉。
他摸了摸怀里的税赋对照表,突然觉得,这玉不是石头刻的,是那些粗糙的手掌、带着泥腥气的肩膀,一点点磨出来的。
祠堂里传来苏禾的声音:把张里正的人请进来,咱们得先定议约的规矩...
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掀起案上的《公约》正本,纸页哗啦啦翻着,像在念诵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