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上的符纸烧得卷曲,火星子掉在青石板上,滋滋响着烫出黑点。
女子怎可掌礼!
这是坏了祖宗规矩!赵阿六的烟杆砸在石案上,泥罐被震得晃了晃,苏荞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
林砚迅速挡在苏禾身前,青衫下摆被风掀起,露出腰间别着的算盘——那是他帮她算田赋时总不离身的。
赵叔。李大牛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苏禾看见田庄的青壮们从四面八方围过来,铁柱手里攥着新扎的稻绳,二壮腰间别着修渠用的铁锨,连平时最胆小的狗剩都梗着脖子,手里举着块搬石头用的垫布。
李大牛拍了拍腰间的牛牌,那是苏禾亲手刻的管事信物,在晨光里泛着暖黄的光:您昨日说来看月亮,今儿倒想起管礼了?
赵阿六的烟杆当啷掉在地上。
他盯着围上来的青壮,突然想起上个月修渠时,这些被苏禾教着算土方的小子,搬起三百斤的石头眼都不眨。
他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石凳上,张了张嘴:我...我这是替天行道......
替哪门子天?张老丈突然站起来。
老人拍了拍誓词碑,指节敲得石头咚咚响:我张头耕了四十年地,头回见礼是护着咱们庄稼人的。
你要替天,先替替我这把老骨头——他掀开裤腿,露出小腿上狰狞的旧疤,前年涝灾,我家田被豪族抢了,是苏娘子带着娃们替我算田契,是林公子帮我写状子。
你要替天,先替替这些疤!
广场霎时炸了锅。
李二嫂抱着女娃挤到前面:我家绣娘接苏娘子的活计,上个月挣了一贯钱!卖豆腐的周婶举着块热乎的豆腐:苏娘子教我用豆渣喂猪,我家猪比去年多长了二十斤!连最边上的小媳妇都红着眼眶喊:我家阿弟今年能上族学,全靠苏娘子求王夫子......
赵阿六的脸涨得紫红。
他望着围上来的人群,突然转身要跑,却被铁柱一把扣住手腕。
稻绳缠上他手腕时,他嘶声喊:你们等着!
豪族老爷们可容不得......
送调解公堂。苏禾打断他的话。
她声音不高,却像块压舱石,把乱哄哄的人声都镇住了。
她望着被押走的赵阿六,又看向人群里发愣的老妇们:要怪,就怪我没说清楚——这礼不是要改规矩,是要立个新规矩:庄稼人的日子,该由庄稼人自己定。
王夫子突然咳嗽起来。
苏禾转头,见老人正望着誓词碑微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晨光:苏娘子,林公子,今日之事,正是新政之镜。他伸手抚过碑上的字,你们这代人,正在书写新的礼法。
林砚突然握住苏禾的手。
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温度透过素白的衣袖渗进来:禾儿,你看。
苏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最前排的石凳上,六个未出阁的姑娘正攥着绣帕,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其中最小的那个突然站起来,脆生生喊:苏姐姐,我长大也要像你一样!
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苏禾望着林砚眼里的光,突然想起昨夜的梦:秧田里的泥罐,族学碑上的金光,三十面锦旗像流动的麦田。
原来梦不是梦,是她和他,和所有庄稼人,正在趟出的路。
从此以后,她轻轻回握林砚的手,我们不只是夫妻,更是同路人。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响。
苏禾抬头,见族学堂门口的旗杆上,不知何时已系上了半截青绿色旗角——在晨光里晃啊晃,像株刚抽穗的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