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夜梆子的脆响消散在夜雾里,苏禾指尖还留着县志纸页的温度。
烛芯噼啪爆了个灯花,暖黄的光漫过苏氏禾三个字,她刚要合上册页,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小禾,月白衫子被夜风吹得鼓起来,怀里抱着一叠用麻绳捆好的桑皮纸。
苏娘子。小禾踮脚跨过高高的门槛,发辫上的红绒绳晃了晃,方才整理族学书案,翻出去年您教我们算田租时写的草纸。
老师说这些该收进杂物房,可我瞧着......她把纸卷往供桌上一放,摊开最上面一张,墨迹斑驳的算筹图里还夹着半片稻壳,这上面记着阶梯分成的算法,还有修渠时各村出工的账,比县志里写的更明白。
苏禾俯身细看,指尖拂过自己当年用炭笔写的佃户得六成,庄头提半成,字迹歪扭处还留着小禾用墨笔描过的痕迹。你倒是会挑。她笑着抽走最底下一张,这张记的是去年涝灾后,各家借粮的数目和还期,当时怕记混了,特意用不同颜色标了。
所以能当读书日的教材吗?小禾眼睛亮起来,上次听林公子说,读书日要讲我们自己写下的故事,这些草纸不就是咱们的故事么?
祠堂后窗突然响起轻叩声。
林砚抱着一摞竹简书进来,青布衫角沾着夜露,发间还粘着片稻叶:我在院外听了半晌,小禾这主意妙。他把书放在供桌另一侧,竹简书脊上标着安丰赋税沿革水利考,前日整理陈老先生给的旧志,发现从前只记官绅事迹,咱们百姓的活计倒成了不足为道。
如今要让读书日活起来,得拿这些沾着泥星子的账册当经。
苏禾望着两人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暴雨夜——她蹲在漏雨的破屋里,用半块碎瓦在泥地上算田租,小禾缩在墙角啃冷馍,林砚举着油盏替她照着,灯芯弱得像随时会灭。
如今油盏换成了烛台,泥地换成了青砖,可那股子要把日子过明白的劲头,倒比当年更旺了。
明日我去各村走一趟。她伸手把小禾的发辫理顺,又替林砚摘下稻叶,李铁匠家那浑小子总说种地没出息,得让他听听阶梯分成怎么让他家多收了两石稻;刘阿公爱嗑瓜子,正好拿借粮账册讲有借有还的理;翠娘的绣坊女工不识字,咱们就把赋税减了多少折成布帛数——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供桌上新旧两本县志上,读书日不是教他们认字,是教他们看明白:自己脚下的地,手里的活,原就是顶要紧的学问。
第二日天刚放亮,苏禾就挎着竹篮出了门。
竹篮里装着新志、账册,还有小禾连夜抄的《读书日须知》。
她先去了村东头李铁匠家,铁匠铺的门还没开,却听见里头传来闷声闷气的骂:你个小兔崽子!
苏娘子的账册是能随便撕的?
爹!我就是想看看......
苏禾笑着推门进去,正见李铁柱的儿子小栓蹲在地上捡碎纸,见了她慌忙站起来,耳尖通红:苏娘子早!
小栓是想看阶梯分成的算法吧?苏禾从篮里取出张新抄的算筹图,昨日小禾说你总问为啥佃户能多拿粮,今日读书日就讲这个。她把图递给小栓,看完要是能算出你家今年能多收多少,我让林公子给你写张算术小先生的奖状。
小栓眼睛一下子亮了,接过纸时手都在抖:真、真的?
比新稻穗还真。苏禾转头对李铁匠笑,晌午让他去族学堂,我留了最前排的位置。
出了铁匠铺,她又去敲刘阿公家的门。
老头正蹲在院门口晒瓜子,竹匾里的瓜子金黄金黄,像撒了把碎金子。刘阿公,昨日说的瓜子可作数?苏禾蹲下来帮他翻瓜子,读书日要是热闹,明年您这瓜子怕要成读书日特供了。
作数作数!刘阿公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我让孙子挑了最饱满的,嗑着不硌牙。他突然压低声音,昨日我去西头王婶家,她说她那小媳妇也想来——绣坊的活计不忙时,能不能让她们也听?
翠娘正带着绣娘抄《赋税减了多少》的布帛换算表呢。苏禾把竹篮里的布帛图抖开,青布上用彩线绣着从前交十匹,如今交七匹,女红能手教算术,说不定能算出新花样。
日头升到树顶时,族学堂的青石板地上已经摆了二十多张条凳。
小禾带着几个学生在门口挂红绸,林砚搬来去年修渠时用的大木算盘,搁在讲台上格外显眼。
翠娘领着绣娘进来,每人怀里都抱着绣绷,绷子上绣着读书日三个歪歪扭扭的字——说是绣,倒更像拿针描的。
苏娘子,这能行不?翠娘摸着绷子上的线头,我们不认字,就怕听不明白。
你绣一朵花要分多少针脚?苏禾拉着她的手坐到位子上,读书日就跟绣花似的,一针一线慢慢来。
昨日我把赋税减了三成折成布帛数,你算算,从前交十匹,如今交七匹,能多做多少绣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