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县志馆的青瓦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禾站在陈老先生案前,指尖轻轻拂过木匣边缘的铜扣——方才陈老先生说“你再看看,是否有遗漏”时,这铜扣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木匣掀开的瞬间,墨香裹着旧纸的气息涌出来。
苏禾翻到“贤良传”那页,烛火在她眼底晃了晃,“苏氏禾,安丰人,农政首创,贤良无双”十四个字突然撞进视线。
她喉咙发紧,后槽牙轻轻咬住舌尖——三年前她跪在田埂上数稻穗时,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两年前带着绣娘在雨里晒绣品防霉变时,也不敢奢望;甚至上月在灾荒中开仓放粮被乡邻堵着道谢时,她仍觉得“留名”二字像云里的月亮,摸不着。
“这是你应得的。”陈老先生的声音带着夜的沙哑。
他往炭盆里添了块松炭,火星噼啪炸开,映得他鬓角的白发泛着暖光。
老人年轻时编过三任县令的政绩录,最是知道史书上每道墨痕的分量,“上月去东乡查账,王大郎媳妇拉着我衣襟说,要不是你教她们种冬小麦,今冬就要啃树皮。”
“砰!”
木门被撞开的声响惊得烛芯猛地一跳。
赵敬之裹着风雪冲进来,玄色棉袍下摆沾着泥点,手里举着张写满朱批的纸:“陈老!我已上书州府,这稿子断断不能刊刻!女子入贤良传,是乱了三纲五常!”他喘得厉害,脖颈上的青筋像条蚯蚓,“你我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岂能助纣为虐?”
苏禾退后半步,避开他飞溅的唾沫星子。
余光瞥见林砚从后堂转出来,青布衫下摆还沾着墨迹——他今夜在帮陈老先生校对手抄本。
书生指尖叩了叩案上的《安丰田赋考》,声音像浸了冰水:“赵先生要驳稿,不妨先去东乡问问,那些靠女户合作社活下来的百姓,愿不愿意把救命的米袋子再咽回去?”
赵敬之的脸涨得通红,手指几乎戳到林砚鼻尖:“你不过是个流放的罪臣之后,有什么资格——”
“赵秀才。”苏禾突然开口。
她上前半步,把县志稿纸轻轻推到赵敬之面前,“你说女子不可入史,可这稿子里写的不是‘苏氏’,是‘农政首创’。去年秋粮增收三成,其中两成赋税入了县库;女户合作社的绣品卖到应天府,换回来的银钱修了三座桥。这些数字,县库里的账本记得比你清楚。”
赵敬之的手指在发抖。
他盯着稿纸上的字看了片刻,突然抓起案上的茶盏砸在地上。
青瓷碎片飞溅,热水溅到苏禾鞋面上,她却像没知觉似的,从袖中取出个桐木匣子:“今夜我便让人把《安丰农要》《田赋辩》《女户合作社章程》,还有绣坊这三年的账目,全部送到州府档案库。”她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泛黄的抄本,“这些不是为了我自己。往后若有人说‘女子办不成事’,他们可以翻档案;若有姑娘想自立,她们可以看章程。”
陈老先生突然低笑一声。